顾随的随意:错误指控黄庭坚没良心
苦水平时读山谷诗,最不喜他“看人获稻午风凉”一句。觉得这位大诗人不独如世所谓严酷少恩,而且几乎全无心肝。获稻一事,头上日晒,脚下泥浸,何等辛苦?“午风凉”三字,如何下得?可见他是看人,假使亲手获稻,还肯如此写、如此说么?苦水时时疑着天下之所谓恬适者,皆此之类。
如上是《顾随论学精要》的文字。
顾随不仅错了,还冤枉了黄庭坚。
黄庭坚《新喻道中寄元明用觞字韵》全诗如下:
中年畏病不举酒,孤负东来数百觞。
唤客煎茶山店远,看人获稻午风凉。
但知家里俱无恙,不用书来细作行。
一百八盘携手上,至今犹梦绕羊肠。
五十八岁,黄庭坚东归至萍乡探兄,别后东行至新余作此诗。全诗的基调是愧疚与欣慰。第二联里,煎茶就是煮茶,也就是沏茶。具体与今日有所不同。沏茶的当然是山店老板,而客指来往旅客。山店还远,黄庭坚就急着写诗了?既然已在写诗,他一定坐好,多半还在品茶。
一句话,第二联写的不是他自己。
山店老板沏着茶,远远就在招呼往来过客。
所以了,收割稻谷的农人也与黄庭坚没关系。他只是看见,有人在晌午收获稻谷。正如顾随所说,头上日晒何等辛苦!让人欣慰的是,田里吹起了凉风。同样,旅途孤苦,让人欣慰的是山店老板人情满满。其实,就算所写是驿站的风,附近田里也会吹起。黄庭坚是官员,歇驿站不歇山店。
反正,黄庭坚不会独享一处的风啊。
用“ 获稻”而非“割稻”,一字之差有用心。
当然,獲也通穫,意为收割。
我看农人正午收稻,看见了凉风吹起。
“听人唤客山店远,看人获稻午风凉。”
这么改一下就很明白,此联是写所闻所见。
你也许会问,难道山店没风?那是你忘记了古诗的互文,山店多半有风。只是山店远,看不啥清楚,于是所写主要是声音。山店老板和稻田农人都同时在视觉和听觉范围内。但是,虽然农人在近处,反而声音很小,主要是看见了风。黄庭坚只是看见了风,凭什么说午风凉?这还用问,他看见的是风吹而衣衫飘动。
所以,这一联的理解是多么简单而情理自在。
黄庭坚听见唤客声举目去望,只见田里农人风吹衣凉。
从风吹想到凉快,当然表明他非常关爱农人。
可是,顾随偏偏要反过来理解:
我在正午看农人收稻,只觉身上凉风习习。
难道不看农人收稻,身上的风还不凉快了?顾随正是这意思,黄庭坚烦热不堪,正午的风根本不解决问题。不过,当他看着农民收割稻谷,心爽自然凉了。我是觉得,这种情况只在顾随的笔下存在过。
世上真有这样取凉的人?这在物理上、生理上就行不通啊。
这样的人已经不是心坏,而是坏得变态。
要说文字狱,这已经超过“清风不识字”。
我只想说,民国时的顾随已经没啥基本功,只会花拳绣腿。
古诗自有一套表述逻辑,怎么可以只看字面?
在民国之前那么理解,他必遭世人笑话。
他还真以此自得,觉得古时人都没读懂黄庭坚。
我看农人收稻,正午有风他们挺凉快的嘛。
顾随也可能是这样理解的,但仍然非常牵强。
当然,他随后指黄庭坚为恬适者,也就没这样理解。
而且,顾随还为自己的看法给出了有力证据。“世”指世人,也就是社会大众。世人本来就说黄庭坚“严酷少恩”。社会大众来留下了这种证据?他所指应该是,刘辰翁《简斋诗注序》谓:“黄太史(黄庭坚)矫然特出新意,真欲尽用万卷,与李杜争能于一词一字之顷,其极至寡情少恩,如法家者流。”
这我就惊掉下巴了,原来顾随如此理解“寡情少恩”。
我怀疑的已经不是他的基本功,而是他的良心。
南宋刘辰翁这里谈的不是处世的待人接物,而是写诗的用字遣句。他的意思是,黄庭坚追求无一字无来历,实在是斤斤计较,结果用典过于雕琢,缺乏本色的真情流露。一句话,诗家不该用法家手段。所谓唐诗重情、宋诗重理,黄庭坚是重法。北宋唐庚《唐子西文录》看法略同:“等闲一字放过不得,殆近法家。”
顾随这是想到哪里去了?还有其他人会这么离谱吗?
这段话,《顾随全集 卷3 论著》有两字不同:
苦水平时读山谷诗,最不喜他“看人获稻午风凉”一句。觉得者位大诗人不独如世所谓严酷少恩,而且几乎全无心肝。获稻一事,头上日晒,脚下水浸,何等辛苦?“午风凉”三字,如何下得?可见他是看人,假使亲手获稻,还肯如此写、如此说么?苦水时时疑着天下之所谓恬适者,皆此之类。
《顾随论学精要》是叶嘉莹笔记。我没专门找她的碴儿。我是偶然看见一篇讲顾随的文章《顾随,民国诗词界第一扫地僧?70年后读者:足让康震郦波无地自容》,然后读到顾随解读黄庭坚这诗,发现他完全搞反了。黄庭坚实在是太冤枉,所以不得不说说。如果不辩,黄庭坚在客观上就被黑掉了。
我能马上发现,只因为蹊跷太显然,意思太简单。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顾随咋想成了这样。
然后,他讲啥叶嘉莹就记啥?
至于文史,还是先搞懂基本的字面意思吧,再扯那些有的没的。没人不出错,能改就是大善。
其实,最严重的问题不是个体性的出错,而是群体性的无人知错。
试问,黄庭坚这首诗的意思明明如此简单,但为什么遭遇最严重的指控,关键是还没人看出来?我想问顾随,这么草率良心何在?欺负死人不能言?这不是简单的犯错,这是严重的道德指控啊。写文章可以随意点,但是指控怎么能?稍微一搜就能看到,这个指控广为流传,可以说已成定论。
我甚至搜到,引用此文的文章还上过《南方周末》。
我这么说是因为,类似的文史谬误见得实在是多。
为什么会这样?
答案很简单,就两个字“势利”,在名气前自动失能。几乎无人不势利,但文科尤甚,因为理科势利,客观事实与规律会让你很难看,而文科讲的就是心证与师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