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校园怪谈实录

这么说可能对简和其他文中提到的受害者都有些不够尊重，但简·布里顿的案件实在从一开始就叠满了buff：流传多年的校园谜案、人类学系学生的身份加上现场宛如丧葬仪式的红色赭石和墓碑残片、受害者精英阶层的出身和优越的家庭条件，要多神秘有多神秘，要多引人注目有多引人注目，完全能理解作者贝基·库珀在听说这起案件后的那种难以抑制的好奇。

且看当时的社会报道，各大报纸标题一个比一个轰动：《拉德克利夫官员之女惨遭杀害》、《女大学生在满是血迹的公寓中被人杀死》、《警方寻找马萨诸塞巨斧杀手》、《寻找屠杀女学生的武器》、《貌美研究生被发现死于公寓》等等，害得我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上溯半个多世纪，UC标题早有前辈。

但这其实不好笑，当一个女孩活过二十多年的人生，在这个社会就留下“漂亮的黑发女孩”“娇小”“有魅力”“好女孩”几个标签。无人知晓她窗台上捕捉阳光的葡萄酒和白兰地酒瓶，光线透过时，好像酒神的彩色玻璃；书架上陶瓷猫头鹰和其它旅游纪念手工艺品排列，墙上有她自己画的猫、长颈鹿和猫头鹰。一如我们看她留在照片里那种些许迷茫的样子，很难想象她其实快乐时总会高声大笑、愤怒时会将眉毛挑起如斗士满拉的弓弦。

就像撕开这个五十年校园怪谈，背后实则是根深蒂固至今仍难以撼动的学术的、社会的、性别统治的阶层观念。

所以库珀是真的很会写，说实话阅读过程中有时候挺疲惫的，看那些学术圈子里的统治者源自性别的高傲，职场优秀女性头顶的天花板和相夫教子的归宿，女性受害人总要经历的桃色谣言，权利牵扯里各种官方的包庇和失职等等，可能那时更加极端，但现在也没有多少改变（但说句题外话，正因如此我更佩服作者这样的人了，我时常看着都累觉得就这样吧不会好了，但还有人愿意去说愿意去一点点改变世界）。结果每每这时，作者就又抛出一个案件的新线索，而我又实在想知道这起神秘案件的真相，如此便心痒难耐地接着看下去，很像被头顶胡萝卜吊着的小毛驴。可能我也是心志很不坚定的那种人，一路跟着作者看下来，她写到谁我就觉得谁好可疑。读毕却觉得，我们以为的追凶是为一个案件找到凶手，而库珀在用追凶为饵，带我们去看抹杀万千女性的那一个社会、那一种规则。

以下内容已经尽力避免，但多少涉及一点剧透。

公布DNA匹配结果的时候，我真是和作者一模一样的怅然若失，这一路而来也算费尽心血，出现过的嫌疑人各有各的可恨，然而这些恨意，与学术界的性别统治、社会舆论的偏向、其它遭受不幸的姑娘和家人的苦难和不甘一起，最后飘飘荡荡竟都落不到实处。到头来许多谜题也没结果，憾佷也没寄托。而布里顿这样一个姑娘，竟然就是这样死。

我甚至都想要怀疑官方“最后一点生物标本在这次DNA匹配中用尽”这种说法背后是不是有另一个阴谋了。

于是有人说被库珀的叙事骗了，但或许这就是她多年调查行来的轨迹，没有这样的处处可疑就没有刨根究底揭露出的深殖于学术、制度、阶级中的性别问题，也不会有人看到期间那些女性学生、教授做出过的坚持和反抗。话又说回，库珀是真的很会写，心情好一番大起大落后，故事的结尾处，马萨诸塞州警局档案的最后一沓，是简的日志。

她说：成为我生平的记录者吧，让布里顿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传诵，或者，至少让一个人记住我本身的样子，而不是他人眼中的我。

至此那如鲠在喉的一口气才算略舒，那就让我成为布里顿生平的见证者之一吧，已有人像考古工作者那样为她细细拂去纷杂议论经年尘埃，至少让我们看见并记住她曾经鲜活、个性、有迷茫仍激情、有不安也勇敢、会画特别漂亮的考古记录图、没有被那样环境杀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