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百万蟑螂,囤积癖真的是一种病!
B站上,马俐管家一条鏖战囤积癖房间的百万蟑螂大军视频火了。虽然经历过艰难时期的老一代,或者经过最近几年的人,都或多或少有囤积的习惯。但是不得不说明,过度囤积真的是一种疾病。
在《救命啊:急救员的28场笑泪尖峰时刻》 中,作者杰克·琼斯(是个笔名)作为一名高级院前急救医士,记录了在急救奔波途中,遇见的一个个或荒诞或离奇间或温情伤感的故事。
在作者的细腻笔触下,有如电影镜头一般层层推进,空间、色调、触感、气息一应俱全;总是在意想不到的细微之处,被作者独特的英式冷幽默击中,令人哭笑不得……
其中,就有一位囤积癖儿子,囤的成山的报纸,放碍父亲获得急救的故事。
头戴鸭舌帽身穿马甲的男子正紧盯着地上的那堆报纸。报纸堆到了他肚子的高度,旁边还有同样高度的十一堆。他摘下 帽子,用手掌根揉了揉脑门。
“你确定非这样不可吗?” “百分百确定。”
他的脸藏在两撇浓密的髭须,和一副更厚的眼镜后面。衬衫紧紧绷在他的大肚子上,下摆没塞进裤子。
“肯定有其他办法的吧。” “怕是没有了,先生。”
他重重叹了口气,模样很夸张。 “那好吧。”
怀着十二分的小心,他拈着那堆报纸最上面一张的边边, 把它提了起来,然后轻轻将手掌滑到下面,将报纸托平,那架势仿佛在取一件工艺品,好像稍有匆忙就会把它弄碎似的。接 着他停下了, 一动不动地呆立了一阵。我们等待着。
“还好吗,先生?”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同事,接着目光穿过门廊, 望向他瘫卧在床的父亲帕特里克。最后他又看回手上的那张报 纸。该怎么伺候它呢?捧去别的房间?放回下面那堆报纸上? 还是翻开那过期的头版读上一读?他的呼吸很轻,肌肉却绷得 紧紧的。看来他正在为如何抉择而苦恼。
“哼……嗯嗯嗯——!”
他先是从鼻腔擤出了一声恼火的呜咽,接着声音沉到喉咙, 变成了一声咆哮:那是拒绝接受现实的大脑发出的痛苦低吼, 是肌群在费尽力气之后仍找不到解决办法的呼喊。
“怎么了,先生?”
没有回答。
“先生?”
“把刚才的话再跟我说一遍吧。”
“我们得把你的父亲抬到楼下。他自己不能走路,所以我们得让他坐到椅子上。但这条过道太窄了,我们的椅子搬不过去。 所以这些报纸恐怕要麻烦你都挪开。明白了吗,先生?”
“是这样啊。”
他显得心不在焉。
“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当然,当然。我又不傻。我当然明白你的话。”
“很好。”
“倒不如……你们能把他举起来吗?”
“怎么举?”
“就是举过这些报纸。”
“连椅子一起?”
“对,对。”
“举到半空?”
“嗯……就像这样。”
他做出举起重物的样子,比画给我们。
“那样不安全,太不安全了。对我们对你父亲都是。”
“我可以搭把手。”
“不行。”
他还在冥思苦想。
“消防队!”
“你说什么?”
“你们可以打给消防队啊,可以的吧?他们可以帮忙。”
“我们只有在其他办法都行不通的时候才会叫消防队,比如 真的有无法移动的障碍物。”
“这不就有吗?”
“先生,这不算无法移动的障碍物。”
做儿子的点了点头。
“是不算,是不算。”
他开始来回踱步,但这里也没地方踱步,所以他基本上是 在一个小圈子里转悠。
“我们很乐意帮你移走报纸。”
“不不!你们不能碰,不,能,碰。”
“好吧。”
“它们都有顺序的, 一种很特殊的顺序。你们真的不能碰。”
“那也行。可如果你不让我们碰,你就必须自己动手。而且先生,我恐怕时间快来不及了。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动工。”
我打量了一下楼梯的中间平台。从病人的卧室到这处平台, 一路上摆了十二堆报纸—就算没有报纸,下楼梯本身都是个 难题。那些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我估计每一堆都大约有一百叠大开页,全部加起来有一千多份需要挪走。可现在,病人的儿子还掐着第一堆最上面的那张。
“先生,先生?”
“啊?”
“报纸怎么说?”
病人的儿子把手上的报纸又放回了第一堆上。
“不行。”
“你说什么?”
他眨了眨眼。
“这事办不到。”
然后他把脸别了过去。
“它们都有顺序的,一种真的非常非常特殊的顺序。我要是一动,它们就……就全毁了。”
“可是……你父亲怎么办?他很不舒服。”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们,把眼镜在鼻梁上推了推。 “你们只能另想办法了。”
我们正在一套独栋二层小楼的——二楼。从外面看,这栋 小楼和其他同类住宅并无二致,但到了里面,你就会发现它简 直是一艘沉船。要跨过大门的门槛,你必须先用力推开大门,因为它被前厅中漫出来的一大团雪崩似的织物从里面顶死了。好容易进了正门,楼下过道两边又塞满了盒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厨房里,所有台面都被瓶瓶罐罐和一包包的干燥食品占 据。厨房地板上摆着一筐筐绷着塑封的软饮料,一纸箱一纸箱 的清洁用品,还有一包包的聚会用纸餐具。目光转到楼梯,看到的是一场怪诞艺术品大展。十四级台阶的一侧全被征用,变成了存放杂志的展台,许多杂志还都没拆塑封袋。它们并不是 某份珍贵小众杂志的过刊,就是各种周末报推出的那种看完就 扔的副刊,是推销抓绒衣、瓷器饰物和浴室辅助设施的购物目录,还有插在信箱里的那种促销传单。这些纸张堆得摇摇欲坠,缤纷的色彩沿楼梯拾级而上,逼向二楼死气沉沉的空间。此处 的规划和陈列皆与其使用价值完全相左,因为这座图书馆的目的只在囤积,而非学习——长久以来,这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 被阅读过、甚至触碰过的。再对浴室匆匆一瞥,也能得出类似的印象:古老的香皂放在装饰精美但久已蒙尘的纸盒儿里,牙膏需以工业重量计量,大组合装空气清新剂, 一瓶又一瓶洗手液、沐浴露和泡泡浴起泡剂,每一种都大批储备。这最后一种尤其反常,因为那只浴缸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盛水了,它现在只作为临时储藏柜使用,存放那些无法堆在别处的不规则形状物 品。再来到楼梯平台,就是那十几座用新闻纸筑就的巨碑了。
这些房间组成的这套小楼并不像一户住宅——它气质上更 接近一座凌乱的仓库。它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是一个谜,但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说来不可思议:一个中年男人和他年 迈的父亲在这种环境中生活了许久,居然没出意外。像许多自 居主流之外的隐士一样,这对父子也静悄悄地避开了大众的视 线。可他们是怎么做饭的?在哪里洗澡?如何放松休息?当他 们想要一点空间的时候,又有什么地方可去?
在外人眼中,这个环境简直无可救药。虽然仍是住所,却早已抛弃了它的根本目的。但在经验老到的急救人员看来,令 人意外的不是它的独特,而是它的平庸。屋主放弃清理的态度 并不罕见,相反,处境类似的家庭有许多,它们遍布整座城市、整片国土。
趁他儿子还在楼梯平台上踱步,我们扶帕特里克坐进了我们的搬运椅,准备启程将他送去急诊。他个子很高,下颌坚挺, 一双大手满布着老年斑。不知,他年轻时做的是什么营生。如今他 84 岁,似乎已被疾病折磨得筋疲力尽——又或许那是在长 期病痛中养成的一种沉着。他发着烧,双腿早已没了力气。我 们帮他换掉睡衣,扶他坐到一块尿垫上,因为他已经尿湿了自己, 屋里又没有空间给他好好清洗。我们给他裹了条薄毯子,系了 根安全带,和轮椅一同推到外面的走廊上,接着我们就被第一堆报纸拦住了去路—从这里开始空间就消失了。
“你想好了吗,先生?我们必须过去。”
做儿子的不再踱步,转过来看向他失能的父亲。他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
“我要是不想让他走呢?” “这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 他看上去快哭出来了。
“我必须提醒你,先生,我这就要开始挪这些报纸了。” 他的眼泪是为父亲而流,还是为了他的这座新闻纸堡垒?
“我会尽量小心,但挡路的我都会搬开,哪里能放就放哪里。”
我伸出双臂,向第一堆报纸迈了一步。我把手指伸进上面 1/3 厚度的地方, 把这厚厚的一叠拉向我的身体。纸堆间传来一阵破碎的窸窣声——因为多年来一直被阳光炙烤,它们的边缘已经发黄变脆。 一股霉味随即散发出来。
就在我抬起报纸的一瞬,那个儿子猛地冲了过来,嘴里还带着刚刚的咆哮“哼嗯嗯嗯! ”,仿佛报纸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现在他就在承受着身体破碎之痛似的。
我不由停下动作,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撞到帕特里克腿上。 但这儿子没有动我,他的眼里只有他的报刊。他强行把一条胳 膊伸到了我的两臂之间,把我手上的报纸一把搂了过去,又重 新放回地上那一堆的顶部。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能这样——添麻烦了,对不起,我非得这样,对不起—让一下!”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退了退,等待着。他把报纸重新 靠墙垒好,往左推推,又往右挪挪,再推向左边,直到码得齐 齐的他才心满意足。
然后,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着墙壁悄悄说道 : “我叫你别碰它们的。”
这是一种秘密的破坏,一番无声的扣押,它潜滋暗长,在封藏中泛滥。而一旦见光,它会立刻蒙上羞耻的印记 :
“家里这么乱我很抱歉——” “平时不是这样的——”
“你要是上星期来就好了——” “我们正在搞大扫除——”
我见到这类场面的次数多得出乎意料。这是一种现代疫病 : 曾经的历史老师把家里当成储藏室,专门囤放从网上买来的连衣裙,连塑料包装都没拆;高级工程师平时只睡在客厅的地板上,因为楼梯口已经堆满了东西,他无法上楼去卧室;退休教授家里的门框已经变成了拱形,因为门洞上结满蛛网,只留了能让 她脑袋通过的缺口;还有个图书管理员,当我通报她母亲已经 在隔壁房间去世的消息时,她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只好 和我一起站在堆满小饰品的过道上,不知何去何从——反正除 了夺门而出之外也无处可逃。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他们最初是不是想细心地收集那些 充满意义的珍宝,微小的身份象征,或者填补内心遗憾的实物 纪念品?但时移事易 :事业摇摆,亲人死去,原本的秘密收藏 也变成了填埋情绪的垃圾场、阻挡丧失之感的路障。藏品愈加 丰富、臃肿、淤塞,收藏计划也产生了自发延续的动力。它暗 暗地滋长,不受外力的约束,慢慢变成了一处隐秘的伤口,到后来谁也不能触碰、不能质疑,因为一旦哪里改动了,它的意义就会丧失,它的创造者也会随之受损。这些所有物,有新有旧,有贵有贱,它们长成了占领房屋的巨怪 ;居住者反倒成了外人,要在屋子的边边角角悄悄踯躅,他们知道必须做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始。改动使他们恐惧,丢弃不啻屠杀,如今已无回头路; 只要每样东西都好好保持原位,放在向来放置的地方,就能将空虚挡在门外。理性渐渐滞涩——挡在看似正常的大门后面。
在这当口,还是被疾病打倒的 84 岁老病人自己提出了一个计划,想要平息这场纷争。
“我看,我还是不去医院了吧 … … ” “您说什么,先生?”
“我想,我还是待在家里吧。”
他是天生就喜欢促成和平,还是被顽固的儿子逼成了一位调解专家?
“先生,您看,我们的建议是让您跟我们去医院。”
“二位非常善良,也非常体贴。但是我已经决定了。我认为 我在家里是最好的。”
这确实是阻力最小的一条路。
这时老人的女儿也来了,她挤过重重阻碍,也加入了这场争论。她已经看惯了兄弟的这副做派,似乎一想到要和他对峙 就已经筋疲力尽。最后,她接受让全科医生上门一次,这样既 能绕过一场无可避免的冲突,又能让父亲看到医生。可是她也 知道,这不过是将注定发生的事情推迟了而已。
我们再次把我们的担忧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一遍。我们说得 很明白:帕特里克的健康是第一位的,至于房子里这些乱七八 糟的东西,它们不该影响决策过程。但实际上它们当然有一定的影响,而且很可能向来都是如此。这种家庭关系在我们眼里 或许新奇,但帕特里克多年来一直就是这么应付的。
说到底,去留始终要由他决定,而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 并不足以处理当下的困境。我们不情愿地将他推回了房间,让他女儿留下来照顾他。我们联系了全科医生给他打电话问诊, 或许还会上门,医生会给他开抗生素,但愿帕特里克吃了能康复吧。女儿说她会常来看父亲,要是他情况恶化,她就再打急 救电话。无论是明天还是两年以后,总有一支急救队伍会再来这里,到那时帕特里克就不得不去医院了。到那时,急救人员也仍将面对一屋子障碍物和保管它们的这个中年对手,他们非得闯过他这一关才能爬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