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典型身份、典型人生阶段,遇到的典型问题
凌叔华的的《花之寺》写了很多女性,也可以说是一个女性,不同人生阶段,不同身份,遇到的一些典型问题,也可以说是典型人生阶段,典型身份,遇到的典型问题。有好几篇,读完之后让人非常心痛,但是也有一些读完之后让人心动的同时也拍手叫绝。 像是《吃茶》,写了一个外国留学回来的男性,回国之后照所谓西洋的规矩同女性交往,各种恭维和照顾,扶人上下车,提包拿大衣,比丫头仆人都谨慎小心。看电影靠得很近给女性翻译字幕,还解释中国语义下的爱和西洋的爱有什么区别。人人都以为对自己有兴趣,结果相处着相处着收到了人家的结婚请帖。 原来男主在外国留学的时候就已订婚,他做的这些事不仅仅是一个女性产生这样的误解,其他女性也有,连周围的人甚至都觉得这个男的对主动照顾的这个女性感兴趣,但男方却借亲妹妹之口,以国外男子服侍女子是非常平常的规矩来做推脱和解释。 这个形象和一些现在的男性,想证明自己的魅力,使劲儿的在女性前面孔雀开屏,热情的聊天,你感觉到相处的时候对自己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但是后面却没有结果一样。凌叔华已经非常含蓄地暗指:在外留学了接触了西洋的规矩并不是一个随意向他人勾搭的借口。这种行为,搁在这样的男性身上,即使他没有留过学,也照样会这样做,只不过形式可能不一样,只不过会找另一个理由来代替国外的规矩就是这样这种认为别人无知的天真理由。 这些行为,哪怕这个作品是1925年写的,哪怕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100年,都是非常暧昧的。这种人物还是到处可见的。100年后,我们见了那么多外国男性,也没见哪个外国男性像他这样去照顾女性。 而《再见》写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和旧友相逢,两人曾经互相喜欢过,之前有共同的兴趣。他从政之后需要经常招待人打牌,女方见了男方觉得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有些失望的离开,这就是久别之后的重逢,景物还是那个物,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中秋晚》写的是没有名字的太太和老公过第一个新婚之后的中秋夜,太太认为因为没有吃到团鸭而导致后面生活不顺,两人分开婚姻不幸。可能是注定要破裂的,但总要找个理由,就找了个这么说不过去的征兆,于当事人而言,比较容易接受。 而还有婚姻幸福的就像诗人幽泉和他的爱妻燕倩之间的情趣。燕倩伪装成粉丝匿名写了一封来信给幽泉说相会花之寺,说他给了自己一个美丽的灵魂。第二天假装和太太们闲聊,幽泉去了之后,发现这粉丝就是自己太太。看完这一篇我就很想问,如果他们不是新婚又会怎样?如果给幽泉这封信的人是他真正的粉丝怎么办? 《有福气的人》写的是章老太人生非常圆满,儿有子,女儿,儿子又生了孙子,孙子又生了重孙,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30多岁就接受了儿媳、重孙媳的朝拜。她的地位就像《红楼梦》里的贾母,表面上一片祥和,实际儿子们都偷偷算计她的财产,有惦记钻石帽子、翡翠朝珠的。有抱怨送礼不公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圆满,但袍子下面爬着虫,只有她本人知道。这有点像是曹雪芹没有写明的东西。 曹工触笔下女性人生不同际遇下遇到的各种问题,凌叔华在这本集子里都给写了。 像是写身份地位急剧衰落的《太太》。家里用着三个仆人。女儿需要棉鞋,儿子操服也买不起,抱怨物价上涨,买不到什么好饭,一个冷冻辣鸡子吃了好几次,当了老公的衣服还有金表,为了去打牌。仆人也笑话他。她对仆人抱怨厨房没什么食物,说:你们整天心眼儿就看见钱,人家多买点儿东西,你们就闹底子钱,打回牌就要分头钱,来个客送东西,就想赏钱,我真没法对付你们,可永远不会想替主人省些钱。她这样数落仆人,但仆人很坦然的站在旁边伺候,觉得她说的“你们"并不是他一人,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仆人反倒说到:太太,你想想哪个人不为的是没钱才出来伺候人。除了自身经历的逐渐变窘迫的生活,对仆人的掌控也渐渐弱下来,马上可能就顾不起仆人。 你很难想象所谓的家道中落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细节,《太太》这一篇就非常细致的描绘出了家道中落的那种心酸,无奈,酸楚,可怜与落寞。重要的场合,没有体面的衣服穿,孩子买不起棉鞋,儿子买不起体操衣。太太还要打牌,还要被人嘲笑说拿不出来多少多少钱。 《有这么一回事儿》,写的是一对女性恋人。唉,1920年就已经有这种拉拉文章了,觉得那个年代的人也挺超前的,作者的生活很超前,如果作者现在还活着,她是1900年出生,就是124岁的,120多年前就有人留意到了女性和女性的爱情,真的好了不起。 作者的书,作者的小说为什么没有选到教科书呢?为什么没有成为主流文学呢?如果鲁迅是我们国家非常重要的作家,那凌叔华对我们女性来讲,就像鲁迅在整个国家文化体系中的地位。 《等》写的是一个快要结婚的女性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母亲做了很多重要的菜,各种用心的布置安排,结果一直等不来未婚夫,最后却发现他去上街游行,向政府请愿而被开枪打死了。即将要嫁人,要嫁的人还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对象,长相好,未来又有高收入,但是却在你入门前而出了意外,被打死了,失去了依靠,这该是多么绝望。有很多女性都有这么绝望的时刻,但你在其他作家写的书里,哪怕是很很多女作家写的书里,你是看不到这种深刻又广泛的角色。基本上看不到这种案例,看不到这种绝望的描写,只有凌叔华留意到了这种。 女性订婚前理想对象离世—真的是一整个阶段,从未婚开始思春,遇到孔雀开屏的无责任感的男的,到这种遇到理想对象,但理想对象却在结婚前去世了,到明知对方不是一个理想对象还是嫁人,最后过得很凄惨,到太太这种中产地位的衰落觉得迷茫。到新婚燕尔和老公关系很好的女性,以及新婚燕尔和老公关系走向崩局的女性。到谈恋爱久别重逢,却觉得男方已经物是人非,不是当年那个的女性。到拒绝别人的追求,而在某天听到音乐,模模糊糊想起这个人的女性。 谁会关心得这样细?谁会关心地这么持久?这些对女性来讲是非常典型的问题,但几千年来男作家不会关心。嫁人后和老公关系好,婆婆说,故意不让他去亲近丫头啦,说她嫉妒不肯让丫头做偏房。和老公关系不好,又有被离婚的风险,真难。 《我哪件事对不起他》,老公出国留学,她在家勤恳侍奉公婆,结果老公回来之后和老婆谈不上话,又和一个留过学的的王小姐来往密切。我想起民国很多有名的男作家去留了学之后回来都拒绝家里包办婚姻。也有一些人他们没有拒绝包办婚姻接受了,但接受了不久之后又离了。然后我们可能就是读那些名人介绍的时候只是一句带过。我们没有意识当时所看到的都是男方的视角,或者是过去了n年之后现代人去想象他们那一段关系,但没有人站在被离婚、被分开的那个女性的角度去看问题。 如果你觉得就是你去外国留学之后,你觉得就是看不上自己老婆,你当初就不应该娶她,你当初娶她了,你就应该负起责任来。看那些名人介绍的时候,会觉得那些名人很惨,被家里包办婚姻,娶了一个裹小脚的呀,不想娶的女性啊,但没有人站在这个被娶的女性的角度说一句话。 两家联姻,男方家族可能在过去的很多年间受到了女方家庭的很多照顾,得到了很多恩惠。然后因为她裹小脚,因为她传统,因为她没有去留过洋,男方回来之后就嫌弃她,觉得她配不上自己,想要去找同样有留学背景的人。这大概在现实中,对应了现在社会居于强势地位的男性面临着新的诱惑,总想给自己找合理的理由糊弄过去。他觉得自己留洋长见识了,跟老婆没有共同话题,这就是一个合适的理由,这种理由就像现在这个社会上觉得性格不合—这种理由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就是厌倦了,就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现在的女性懂得了这些,了解了人的心理,所以她不会像《我哪件事对不起他》这个女主角一样去自杀。通过这篇文章,通过这个小说,看到了民国时代有一个外国留洋的丈夫,本来应该是别人羡慕的对象,最后却被抛弃了的女性的一个心理过程。我觉得这个故事就可以套在鲁迅跟朱安的身上,只不过这个故事里面的刘氏识字儿,会看诗看信,也正是因为她识字会看信,才知道自己的老公和同样留过洋的王小姐有一手,那朱安可能不认识字,如果她认识字的话,她真的完完全全就是刘氏的一个翻版,但是还好鲁迅没有抛弃她。如果她识字,如果她也发现了有人给鲁迅写这样的信,识字加上读书带来的风骨,我们恐怕也会像这个小说的主角一样去自杀。 男性不停的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这本书里面基本上所有的篇幅都在不停戳破男性这些虚伪的借口。我们几千年以来接触到各种描述传记也好,小说也好,都是男性为主体的,没有哪一本像凌叔华的《花之寺》这样,女性是绝对的主角。她也在多处暗指很多问题背后男性才是那个始作俑者。男性的自私、男性的自大和傲慢、好色、见异思迁。 《旅途》写的是贫苦人,也不是说贫苦人,有一点点描述是贫苦人,但是主要是写途中遇到一个女性不停地生了很多孩子,要去照顾生病的老公,根据描述,她的老公应该是得了花柳病,她的小孩也得了花柳病,然后女的,还是有那种想要生很多小孩的想法,因为她觉得她老公这一代人口不多,能生就生,但是得了花柳病,当时的医疗条件是会传染的小孩,如果小孩生了的话也活不了多久。男性去嫖娼,受苦的,流产的却是女性。这个故事也是非常的让人觉得悲哀和不平,这就是男性导致的一个悲惨的故事。 《奶妈》这应该是唯一一篇写穷人的,唯一一篇以穷人为主角的。这也是100多年前的一本小说了,100多年前那些有钱人他们找奶妈就已经要验血和体检了。 《绣枕》和《奶妈》都向我们证明了讨好有钱人没用,特别是和自己差距很大的有钱人没有用,反倒让自己的损失更大,你原本可以平平淡淡过着穷日子,过着一般的日子,结果为了想要赚有钱人的小钱、自己的大钱,想要超越社会阶层,失去了更多的东西,有钱人的手段和狠是穷人想象不到的。穷人往往对自己付出的价值做过低的评估,对自己的付出带来的副作用和可能产生的绝境抱有一种侥幸的心理。不要讨好有钱人,只能说现在很多事情都是从以前传下来的。喂别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却因为营养不良而病死了。当奶妈一年不能回自己的家,以前这种资本家待底下的人真是苛刻。《资本家的圣诞》觉得写的一般。凌叔华真的是非常优秀的的作家、女作家。关注女性、写女性的故事,把女性放在主角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