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的格里高尔
一本阅读时让人忍不住紧张的书。作为“正常人”的读者看到古仓小姐把跟踪狂带回家自然会感到提心吊胆,再看这个男人如何一边诡辩一边压榨这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女性,读者们便愈发担心女主角的命运来。不过最后女主角重新获得了“便利店员”的身份,又让人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作为便利店员存在也没什么不好的”。
作家的意图其实在小说的开头就阐明了,她想讨论的是“正常”与“异常”之间的界限:到底什么是“正常人”?“不正常”真的不行吗?
这让人想起福柯对于“不正常的人(abnormal)”的讨论。个人主义的盛行并未让那些偏离了多数人习以为常的性别身份与生命历程的少数人,获得真正的解放。事实上,个人的正常化是籍各种社会制度与权力关系而得到确认的历史过程。
值得注意的还有古仓惠子作为未婚的低收入女性的身份。惠子不像一个“正常人”,不仅因为她在社会规范中被边缘化,更因为她像是一个科幻小说中会出现的伪人,通过观察和模仿周围的人来得到乃至重塑自我的行为和身份。而从妹妹哭着控诉她在家也会像在便利店里一样大声吆喝可以知道,她获得的身份不是作为“古仓惠子”这个“人”,而是作为“便利店员”而存在。
“便利店”是一种资本主义机器,提供了塑造“店员”这种主体的各种符号,它将标准化工作程序内化成人的自我管理(比如剪指甲、不染发、在制服里面穿白衬衫打领带、留意发声时的音量和语调的变化、早睡早起),自我管理更被解释为包含在店员时薪内的部分。换言之,劳动的价值不仅仅只有劳动,还包含与劳动相关的自我管理。这些自我技艺建立了惠子生活的秩序,更是她成功扮演社会可接受的“人”的形象来源。
工资不仅购买了店员的时间,更是购买了店员为职业所付出的形象打造。同样,只有符合资本主义机器所需的主题形象,才是价值的来源。在我们熟悉的《变形记》里,主角格里高尔在变成甲壳虫之后第一反应是今天无法准时搭火车去上班。变形之后首先丧失的是作为资本主义劳动者的身份。这个身份及收入,建立与维系了他提供家人生活所需与未来梦想的经济基础——甚至是一个“社会人”的基础。当格里高尔失去身体时,也失去了可用性,不仅引来旁人的反感,最后只能被抛弃在家。
对惠子来说,便利店里的声音深深嵌在她的皮肤之下,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在小说的结尾处,惠子放弃了新工作的面试,而是又回到了召唤她的便利店中。就像前面提到的,读者们看到这里不会觉得她又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变成了日光之盒中的一个零件,而是觉得松了一口气,觉得她离开了白羽的魔爪。
或许这就是作者的意图?便利店容纳的那些社会边缘的人,变成了资本主义机器所需的零件,进而确保了那些无视社会互动盒情感表达规范的异类,经由工作规训的过程,变成了可接受的“店员”的存在。
我很难说这到底是一种救赎,亦或者是一种悲哀。但从故事结尾惠子在便利店中“重生”可以看出:为一般人提供全年无休服务的便利店,近乎吊诡地创造了边缘人得以立身处世的存在之所——作者应当是感到欣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