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布迪厄,让人无语凝噎的译者
从上大学开始就听说布迪厄以晦涩难懂著称,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发现字我认识,连起来就不懂了。从此对布迪厄敬而远之,觉得自己功力不够,还需要修炼多几年。
多年以后,由于接了编辑大人的书评任务,我硬着头皮拿起这本《学术人》开始翻阅,发现还是……不懂。 可恶!还是不行吗!
但是由于编辑大人的交稿deadline迫在眉睫,我只能硬着头皮抓着头发死马当活马医地看,直到我实在忍不住,搜索英文版对照参考, 同时祭出伟大的ChatGPT ,帮我翻译法文版。我震惊发现: 原来布迪厄的晦涩,都拜译者大佬们所赐啊!
所以时隔六年,我又开始翻译挑错了,只是想还布迪厄一个公道,他可能有点难懂,但绝对称不上晦涩,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清晰简洁。感谢译者大佬们的改造,让他成为一尊让人望而却步的神像。
由于过于生气/上班多年,所以言辞就激烈了一点,不喜欢的请直接退出吧,要是觉得我说错了的就直接评论,我错了我就认。
我对照的英文版本是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年出版的英文版(以下简称英版),此外用Les Éditions de minuit出版社1984年法文版(以下简称法文版)作为参考。由于我英文不佳,以及完全不懂法文,所以我用伟大的Chatgpt o1版本为我翻译成中文。
我要强调的一点是,本书正文就是从P.3开始的,第一页几乎所有翻译就让人不得不口吐芬芳,今天由于时间/精力原因,我就先纠第一页的译文,如果有人看(例如100个转发?标准定高点我就不用占用我宝贵的休息时间了)再继续翻吧。 最后,我想认真问一下:打四五星的人,到底有没有翻开哪怕第一页啊???
1、P.3正文第一句
中文:
若是把我们身处其中的社会世界当作研究对象,我们就不得不在一种可以称为戏剧性的形式之下,遭遇某些根本性的认识论难题,它们与实践知识和学术知识之间的差异问题有关,并且尤其与某种特殊的困难有关,这种困难既来自与原初经验(expérience indigène)之间的断裂,也来自以此断裂为代价而得到的知识重组。
英文:
In choosing to study the social world in which we are involved, we are obliged to confront, in dramatized form as it were, a certain number of fundamental epistemological problems, all related to the question of the difference between practical knowledge and scholarly knowledge, and particularly to the special difficulties involved first in breaking with inside experience and then in reconstituting the knowledge which has been obtained by means of this break.
Chatgpt英文译文版:
在选择研究我们所参与的社会世界时,我们不得不以某种戏剧化的形式直面若干基本的认识论问题,这些问题都与实践知识与学术知识之间的差异有关,尤其是首先从内部经验中突破出来,然后重建通过这一突破所获得的知识所面临的特殊困难。
法文版:
En prenant pour objet un monde social dans lequel on est pris, on s'oblige à rencontrer, sous une forme que l'on peut dire dramatisée, un certain nombre de problèmes épistémologiques fondamentaux, tous liés à la question de la différence entre la connaissance pratique et la connaissance savante, et notamment à la difficulté particulière de la rupture avec l'expérience indigène et de la restitution de la connaissance obtenue au prix de cette rupture.
Chatgpt法文译文版:
以自身所处的社会世界为研究对象时,人们不得不以一种可以称之为戏剧化的形式,直面若干基本的认识论问题。这些问题都与实践知识和学术知识之间的差异有关,尤其涉及两个方面的特殊困难:一是如何突破本土经验,二是如何还原通过这一突破所获得的知识。
评论:
中文版第一段就让我如遭雷击。先不论第一句的“不得不以一种可以称之为戏剧化的形式”如此冗长的句式是否“太忠于”法文原文;“并且尤其与某种特殊的困难有关……”之后的整部分完全不知所云,
什么困难?为什么与原初经验的断裂有关?什么叫来自……的知识重组?
对照英文和法文版就发现,原文是如此简明易懂。英文就明显用难题的复数“the special difficulties……”,指的是有两个难题,哪两个困难呢?1、从内部经验突破出来;2、突破内部经验后,我们会获得知识,我们要重建/重新组织这些知识。
法文版的意思也基本差不多,Chatgpt翻译得更加简洁易懂,我就不赘述了。
如果我来翻译这一段的话,那就是:
以自身所处的社会世界为研究对象时,人们不得不以一种戏剧化的形式,直面若干基本的认识论问题。这些问题都与实践知识和学术知识之间的差异有关,尤其涉及两个方面的特殊困难:一是如何与原初经验断裂,二是如何重建在这一断裂中,我们所获得的知识。
爆笑的是,本书的译者注之密度非常抢眼,但是在原初经验这里连法文都标出来了,也不给个注告诉大家什么是原初经验。当然读者可能从对布迪厄的了解,以及英文版也能猜出,所谓原初经验指的就是“个体或群体从其身处的特定社会环境中自然获得的、未经反思的日常经验和直观理解”。
2、P.3正文第二句
中文:
我们知道,过度的接近或疏离都会阻碍科学知识的获得;我们也知道,要建立这种曾被中断又被修复的邻接关系非常困难——为此,不仅需要研究对象付出长期工作的代价,对研究主体而言也是如此。而这种邻接关系,也使我们能够纳入所有因我们身处其中才知道的东西,以及所有因我们身处其中而不能或者不愿知道的东西。但我们也许不太清楚,为了传递关于研究对象的科学知识而做的努力,尤其是书写形式的努力,也会使诸多困难涌现……
英文:
We are aware of the obstacles to scientific knowledge constituted as much by excessive proximity as by excessive remoteness, and we know how difficult it is to sustain that relation of a proximity broken and restored, which requires much hard work, not only on the object of our research, but also on ourselves as researchers, if we are to reconcile everything we can know only as insiders, and everything we cannot or do not wish to know as long as we do remain insiders. But we are perhaps less aware of the problems which arise when we attempt to transmit scientific knowledge of the object, especially through the medium of writing.
Chatgpt英文译文版:
我们意识到科学知识的障碍,既可能源于过于接近,也可能源于过于疏远;我们也知道,要维持一种“打破又重建的接近关系”是多么困难。这需要付出大量的努力,不仅针对研究对象,还包括对作为研究者的我们自身进行反思。如果我们想调和那些只有作为内部人才能了解的内容,以及作为内部人时无法或不愿了解的内容,这种努力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当我们试图传递对象的科学知识时,尤其是通过写作这一媒介,我们或许对由此产生的问题认识得还不够充分。
法文版:
On sait l'obstacle à la connaissance scientifique que représentent tant l'excès de proximité que l'excès de distance et la difficulté d'instaurer cette relation de proximité rompue et restaurée qui, au prix d'un long travail sur l'objet mais aussi sur le sujet de la recherche, permet d'intégrer tout ce qu'on ne peut savoir que si l'on en est et tout ce qu'on ne peut ou ne veut pas savoir parce qu'on en est. On sait peut-être moins les problèmes que fait surgir, en matière d'écriture notamment, l'effort pour transmettre la connaissance scientifique de l'objet,
Chatgpt法文译文版:
我们知道,科学知识的障碍既可能来源于过于接近,也可能来源于过于疏远;我们也清楚,要建立一种“破裂又重建的接近关系”是多么困难。这种关系需要付出长时间的努力,不仅要针对研究对象,还要对研究主体自身进行深入的工作,才能整合那些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了解的内容,以及那些因为身处其中而无法或不愿了解的内容。然而,对于这些努力在传递对象的科学知识时,尤其是在写作方面所引发的问题,我们或许了解得不够充分
评论:
我就先不说译者翻译“曾被中断又被修复的邻接关系”这句话有没有意识到,这里和上文的“断裂”和“重建”是有联系的,它指的就是先和原初经验断裂之后(不被日常庸见蒙蔽),再拉近与研究对象的距离(避免过于疏离,而无法理解局内人的思考逻辑),重建获得的知识,最后与研究对象保持的既贴近又疏离的关系。
后面一句话就开始扯淡了,“不仅需要研究对象付出长期工作的代价,对研究主体而言也是如此”。
……
研究对象是什么,是指你“研究中描述、解释与分析的对象”啊!!!!研究对象为什么要付出“长期工作的代价”啊??肯定是研究者“针对”研究对象付出大量/长时间的努力啊!就是让你多花心思做研究!
“对研究主体而言也是如此”,这句话我不想评论了,直接看英文吧:
which requires much hard work ,not only on the object of our research,but also on ourselves as researchers.
这不是非常清晰易懂吗?“这需要付出大量的努力,不仅针对我们研究的对象,也针对作为研究者的我们自己。”
再接着一句,我眼前已经一黑了:“而这种邻接关系,也使我们能够纳入所有因我们身处其中才知道的东西,以及所有因我们身处其中而不能或者不愿知道的东西。”
后面那两个小分句,是怎么和“邻接关系”连起来的?为什么这种关系能够纳入这个和那个啊?这谁能理解?这句话已经不是诘屈聱牙了,已经是没苦硬吃了。
当我看到英文版,我大概就能明白了……
译者是以为
“if we are to reconcile everything we can know only as insiders, and everything we cannot or do not wish to know as long as we do remain insiders”
这句话是用来修饰前面那句
“and we know how difficult it is to sustain that relation of a proximity broken and restored”里面的relation of a proximity……
不是啊!!!它其实就想说“(只有针对研究对象以及研究者自己,都付出大量努力)我们才能整合那些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了解的内容,以及那些因为身处其中而无法或不愿了解的内容”。
简单来说,布迪厄就想说,你要好好努力,不止搞清楚研究对象,也要搞清楚作为研究者自己(的立场、视角、偏见等等),这样你既有了局内人/内行人的知识,也有了局外人的“旁观者清”的冷静。
参考法文版的翻译,也是这个意思。
如果我来翻译这一段的话,对一些字词进行调整后,就是这样子的:
我们知道,过于接近,或者过于疏远的视角都会阻碍我们通向科学知识;我们也清楚,要建立一种“断裂又重建的邻近关系”是多么困难。这种关系需要付出大量艰苦的工作,这些工作不仅要针对研究对象,还要针对作为研究者的我们自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那些只有局内人才能了解的所有知识,以及那些作为局内人而不能或不愿了解的知识,通通整合到一起。然而,我们不太清楚,当我们试图传递关于研究对象的科学知识时——尤其是通过写作这一媒介——其中会产生什么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