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书团活动】线性叙事与理性神话
《梦游者》描述了人类对于宇宙的观念/天文学的演化史,库勒斯将这一演化历程的起点设定为公元前3000年的巴比伦人、埃及人和希伯来人,这些先民观察天体的运动,并以神话的方式描述它们。这部宇宙观念的演化史经历了古希腊、中世纪、文艺复兴,最终以牛顿力学作为终点,展现了人类如何一步步合理地将宇宙纳入到自身的知识体系之中。作为一部科普/非学术作品,库斯勒不是枯燥地以年表的方式展开叙述,而是点面结合、详略得当介绍了这一过程中的重要人物,例如漫长的中世纪仅仅占据了书的很小一部分、全书的大部分的笔墨集中在哥白尼-开普勒-牛顿这一天文学的谱系上,及其详细地还原了他们的生平经历、生活环境,将这些重要的科学家放在他们的历史语境当中探究他们所取得的成就。同时,作为一个小说家、记者,库斯勒还描写了一些人物的心理活动,这既使得本书更加生动、丰满了人物的性格和形象,也不免有过度揣测之嫌(从学术的角度上看)。由于库勒斯的这种写作方法,他摆脱了常规的关于科学的线性叙事,如序言所言,尽管这本书的出版时间早于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但在一定程度上预见了库恩所要论述的、在科学史和科学哲学领域产生了巨大变革的理论——范式转换理论。 在科学教育中,我们接受到的常常是一种线性叙事:从古代到现代,人们对于世界的认识呈现出一种线性的进步趋势,科学家们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指出前人的错误,使得自然科学的理论朝着“正确”的方向不断前进。天文学中也存在着这种叙事:古希腊人很早就开始了对于宇宙的探索,亚里士多德将世界分成了变化的月下世界与尊贵的不变的宇宙,这种学说认定了宇宙的永恒和不变,并且亚里士多德用9个天球,每个天球都是一个球内有球的嵌套来解释星球的运动,亚里士多德想要构建一个真正的实体模型,而非没有现实可行性的几何模型。托勒密奠定了直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宇宙观的基础,这一天文学系统被库勒斯幽默地称为“轮内有轮”,托勒密将地球放置于巨轮(均轮)的中心,行星既沿着均轮围绕着地球运动,同时也沿着自身的本轮运动,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曲线(肾型曲线、椭圆形等)。为了让读者准确地理解托勒密的理论,库勒斯将均轮比作一个摩天轮、绕均轮旋转的行星比作摩天轮上的小舱,行星绕均轮旋转即是摩天轮装置失灵了,小舱自身围绕枢轴不断旋转。库勒斯还画了图片辅助读者理解,进一步增强了可读性。托勒密还考虑到了行星运动的不规则现象(今天的视角:地球绕太阳旋转的轨道是椭圆形),构建了可移动的偏心理论消解这个问题(见下图)。(第1部第5章)在经典叙事中,哥白尼是打破托勒密体系的英雄,他提出了反对地心说的日心说,引发了持久、影响巨大的哥白尼革命,更新了人们看待天体运动的视角。在哥白尼之后,开普勒基于第谷的观测数据,提出了开普勒三定律,更加精确地描述了行星运动,修正了哥白尼体系中的错误,为此还遭到了教会的迫害。最终牛顿提出了万有引力定律,统一了世界中的各种运动,成为了人们宇宙观念的标准,彻底摆脱了看待天体运动的宗教因素。 这种叙事当然有一部分是正确的,但这种一代代科学家筚路蓝缕,最终达到真理的观点实际上是把科学家放进了现代人构建的谱系当中,只强调他们在这个谱系上的进步思想。但库勒斯通过大量的私人信件和资料,回到他们的生活世界,揭示了科学家思考和研究的语境。以哥白尼为例(书中运用更多的篇幅描写了开普勒),库勒斯指出我们对于哥白尼存在着一些错误的想象,例如一种流行的观点是哥白尼因为担心宗教的迫害而长达几十年不发表《天球运行论》,但“我们必须记住,《天球运行论》在出版73年后才被列入《禁书目录》,而臭名昭著的伽利略审判要等到哥白尼去世90年之后了……欧洲的知识界大气候已经发生了剧烈的改变”,在哥白尼生活的时代,教会的态度十分开明,甚至不少教内的人士都支持哥白尼发布他的理论。库勒斯认为哥白尼迟迟不公开自己理论的原因主要是哥白尼的反人文主义倾向,担心自己的理论发布后遭到诋毁,“受人蔑视、遭人嘲笑”。在哥白尼最终决定发布自己的理论之前,雷蒂库斯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他从维滕贝格大学来到了哥白尼居住的弗龙堡了解、学习哥白尼的理论,并与哥白尼的好友吉泽一起请求哥白尼公开自己的理论,在多次请求下,哥白尼同意公开自己的理论,但不是《天球运行论》,而是“让雷蒂库斯去出头,让我们的这位教士把脑袋缩回他的龟壳里面”,这里充分展示了哥白尼的保守倾向。在哥白尼的理论取得名声,准备印刷出版《天球运行论》时,他的献辞中并没有出现雷蒂库斯的名字,哥白尼有意的忽略了他的这个学生,并且当雷蒂库斯收到献辞时,雷蒂库斯在自己所写的小册子中还运用了“德意志北部德高望重的尼古拉·哥白尼博士”这样的字句。在研究的过程中,哥白尼严格基于古希腊和阿拉伯人留下来的天文观测数据,这些年代久远、不甚可靠的数据最终摧毁了哥白尼本人的系统的基础。“这个理论大纲占据了整本书的5%……这些讲完之后,这个原创学说基本就讲完了。可以这么说,在这个过程中这个理论自我毁灭了”。哥白尼的理论也借用了很多思想资源,例如阿里斯塔克斯的日心说和赫拉克利德斯的理论,库萨否认宇宙存在着层级、存在着中心或边缘的理论,以及雷击奥蒙塔努斯的传统,“以上已经足以表明地球在运动、太阳是行星系统的真正主宰的观点,既属于宇宙学的古代传统,在哥白尼的时代也得到了广泛的讨论”。指出哥白尼的上述行为并不是为了诋毁哥白尼本人,“哥白尼教士无疑仍然是将这个观点发展为一个综合性系统的第一人”,通过将哥白尼放置到他生活的语境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在运用当时的理论、传统思考问题,而不是与当时完全割裂的今天的科学语言,也可以看到他是一个多面的人。 序言指出《科学革命的结构》出版的时间晚于《梦游者》,却“只在一个无足轻重的角度中提到了库勒斯”,颇有为《梦游者》鸣不平的意味。众所周知,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提出了科学的“范式”的概念,反对将科学看成直线进步的观点。这种科学史中的“辉格史观”将科学史视作一部新的、更正确的理论不断淘汰错误的旧理论的历史,并且科学需要不断寻找更好的理论,最终达到认识自然的目的。库恩关于范式和科学革命的理论作为科学哲学的一种范式,深刻地改变了人们对于科学的看法。库恩和库勒斯都致力于打破关于理性和科学的线性叙事的神话,但二者的关切截然不同,库恩以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的语言描述了从常规科学到科学革命的过程,其中会经历现有范式不能处理的反常现象、现有范式的危机等阶段,最终发生主导范式的转换。而库勒斯采用的则是小说家、评论家的语言,运用繁多的私人材料和自己的“同感”塑造历史中的科学家,注重对非理性因素的探求,没有如库恩一样总结出与线性叙事相对的一种科学史范式。 正如他自己所说:“在把被科学神话放上神坛的哥白尼或伽利略请下来的时候,我的用意不是要“揭穿”什么,而是要去探索创造性思维那鲜为人知的运作方式。但如果我的探索顺带有助于驳斥所谓科学是一种纯粹的理性追求的神话,或是科学家比其他人更为“头脑清醒”“冷静”(因此应该在世界事务中占据主导地位),以及科学家能够为自己和同时代人提供一个从他处而来的道德见解的理性替代物的说法,我也就不留什么遗憾了。” 总而言之,尽管这本书出版于1959年,很多观点在今天已经广为传播,但作为一部优秀的科普作品,仍然值得一读,可以了解到17世纪之前人类的宇宙观念的流变,有利于将刻板印象中的科学家还原为一个真实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