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时代

之前从没有完整读过一本狄更斯的小说，our mutual friend看了前一半弃了，great expectations看了第一卷弃了。hard times这本应该也是开了个头没看下去。隔了五年（书的扉页上还写着2019）再捡起这本书忽然发现能看进去了，而且越看越好看。

看前几章时就觉得有种非常熟悉的味道。一是想起丁老师在《真实的空间》里讨论过这本书标题的译法，hard不仅是“艰难”之意，更表现了一种“坚硬”的质感。带着对这层意思的关注，很容易进入这本书的主题。我们看到Mr. Gradgrind一上来就强调hard facts，就是那些客观不容置疑、因而坚硬确凿的事实；我们看到Gradgrind容貌打扮方方正正（square），住所Stone Lodge也无一丝柔和线条；我们看到他对待学生一副不容置疑、毫不客气的坚硬态度，非得他们接受hard facts那一套——他的名字Gradgrind正指向这种坚硬的教学方式，grind就是把孩子无情地碾碎（他名字的中译“葛擂硬”把坚硬和grind两层含义都体现出来了）；及至他凭一套数据分析就果断把女儿嫁人，他行事的hardness可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了——Louisa在她顽石一样的父亲面前连自我表白真实想法的勇气都没有。后面Bounderby待人接物毫无人味，狠硬固执的方式更是能体现hard这层含义。

把握了hard的这层意思，也就容易看到它的反面。比如Sissy Jupe不切实际而又无比柔软的幻想（狄更斯所谓tender child），其质感正如她幻想表白的那样：她幻想把家里铺上花卉纹样的地毯，仿佛就踩在柔软的草坪上。hardness的反面除了幻想，还有以Sissy为代表一众身居下流的质朴大众，尤其是其中的女性人物对他人苦难表现出的极大同情，即所谓tenderness of heart 。在狄更斯这里，想象力和同情理解他人的能力这两种柔软的品质是紧密相关的。

读hard times还有种熟悉感来自于前几年对维多利亚时期思想和作品更多的接触（虽然那几年维多利亚课上的挺痛苦）。读前几章时脑海中不断想到J. S. Mill的自传。Mr. Gradgrind的教育方式几乎就是穆勒他爸功利主义教育实验的夸张翻版。葛擂硬逼着孩子们学各式-ology，跟穆勒从小苦学各种学问几乎一辙。葛擂硬的孩子们也跟穆勒相似几乎不接触文学，童话式的幻想跟他们无缘。而穆勒的精神危机在这本书里以一种更极端和深刻的方式被呈现出来了，想象力和感受力的缺失最终引发的不仅是个体层面的精神困顿（Louisa不幸的婚姻，毫无生机、与死无差的生活），还有整个社会层面的危机。这便要说到读hard times时另一部直在脑海里时常浮现的作品——盖斯凯尔夫人的小说Mary Barton。

Hard times中Stephen Blackpool相关的情节经常让人想起Mary Barton。两部小说同样都写工人的艰难处境，讲工厂主和工人之间矛盾，同样都把矛盾的根源指向工人和工厂主之间的互相不理解、彼此猜疑（甚至纯良的工人Stephen和Rachael都怀疑是工厂主善良的妻子Louisa设计陷害了Stephen，这也是令人心痛和震惊的地方），hard times在Stephen这条支线上或多或少反映了当时有关社会问题的一部分共识，并且和Mary Barton一致都指出互相理解和同情才是问题的解决之道。但是狄更斯更进一步，视野更宏阔，思想上感觉也更深刻。他不满足于指出同情缺失这一问题，还在追问同情缺失的原因。最终他看到同情缺失和想象力缺失本质上是一个问题，工人的困境和孩子的危机这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实际上紧密相关，都是同一种思想根源导致的。

当老师只能看见唯一的标准答案和坚硬的数据与定义，而看不见孩子在标准答案之外丰富而具体的个性，看不见他的想象、他的情感，还拼命打压孩子身上一切宝贵的特质，要把他们都规训成符合标准的产品，这时我们的社会恐怕也染上了相似的病症，只能看见抽象的数字而看不到具体的人；人只被当做一个个没有个性和情感的符码，只被用于计算其产出与消耗，人的价值只剩下非人的价值。这样的社会里，一切真正意义上的价值，一切使人之为人的价值都不复存在，无论孩子还是工人，甚至还有看起来获利的工厂主们，都只能越过越不像人。狄更斯的教诲在今天仍然振聋发聩。

p.s.读下来感受比较深的还有狄更斯的人物塑造和语气。人物塑造仅举一例：Bounderby，Gradgrind，Harthouse几个人都是hardness一方的代表人物，但三人形象迥异，各具鲜明的个性，单这一点就让人感觉狄更斯人物塑造的成功。Bounderby最不通人情，自私顽固，自恋至极又毫无同情心，成天标榜自己如何靠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Gradgrind则最单纯，他的功利主义完全出于一种真诚的信仰，他是真的认为用数据可以包含一切真理和意义，因此他的失败和幻灭让人觉得非常有英雄的悲剧色彩。并且因为他的真诚，他其实并不坏，他对孩子自始至终有深沉的爱，并且最终因此承认自己的错误。而Harthouse最轻浮，他其实啥也不信，功利主义于他不过只是玩玩，也是在他身上功利主义暴露出最严重的一种后果，即失去对一切超越物质的东西的信仰，浑浑噩噩懒懒散散度日而已。

关于语气，这部小说大量的讽刺戏谑挖苦自不必说，读的时候笑个不停，但值得注意的是，很多时候，这种语气竟然和一种弥漫在小说间的悲剧色彩难解难分。尤其是葛擂硬和女儿讨论婚事一节，一方面我们看到父亲多么可笑，一方面又看到女儿多么可怜，讽刺深刻的同时也加深了悲剧色彩。狄更斯的笑里恐怕总是带着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