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车》读书笔记

这是一本非常优秀且典型的劳工社会学作品，作者以设身处地的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等研究方法为我们深度描绘了美国公路货运行业司机的劳动现状，揭示了处于日益激烈竞争环境中普通劳动者的梦想与生活、挣扎与不易，刻画了卡车司机与卡车公司、劳动力市场等主体的互动和联系，清晰地展现出支撑起运输行业繁荣发展的普通劳动者群体。

第一，作者对卡车司机劳动过程的描绘非常详实、具体。作为一本社会学尤其是劳工社会学的作品，劳动过程的关照和考察是必不可少的，因为这是理解劳动者日常劳作的起点和必要的构成部分。正如马克思等人的观点——只有进入到现实的生产环节之中，才能够窥察到最深刻、最隐秘的劳资关系、劳动过程全链条的实施和监管。秉持着这一研究思路，作者花了大量时间去做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收集到了大量的一手资料，难能可贵的是做了六个月的卡车司机，对这一劳动和工人群体有了更深程度的体悟。因此在本书中生动描绘了多个劳动过程的丰富细节信息，如卡车司机的培训和入职、卡车司机的日常运输过程、公司对司机的直接或非直接管理，等等。正是在这一劳动过程中，作者揭示了卡车司机是如何一步步地被压低利润、被虚假宣传、被多种方式控制和监管的，显示出其与卡车公司的真实关联（虽然并不一定是法律意义上的“劳动关系”）。

第二，作者区分了公路运输行业的管理制度和不同类型的卡车司机。简单来讲，货运业的司机有雇员司机和承包司机两大类，前者租用公司的车，生产工具为公司所有；后者为劳动者自己购买的车，生产工具为自己所有。仔细考察之后，作者发现公司使用各种方式鼓励、哄骗和制造美好的图景来诱导劳动者购买卡车，成为承包制司机，释放的信息是承包司机工资和利润高，并美其名曰“追逐每个人自己的美国梦”。然而，其实际目的则是将风险和成本全部转移至承包制司机身上，因为这可从法律意义上逃离和规避掉与司机之间的直接劳动雇佣关系，倘若工人出现工伤和失业情况，都将由劳动者自己承担（p134）。换言之，看似美好且自由的承包体制，实则是公司规避风险和明目张胆逃脱法律责任的正式制度，而身处其中的劳动者无意中成为这一“同意”环节中的必要一环。

如此类似的承包体制其实在其他行业也能看到身影，特别是在当代社会的劳动就业领域，比如外卖行业，骑手看似是“自由”的，而且生产资料和生产工具（手机、电瓶车等）都是自备，这在传统的劳动法领域无法被界定为“劳动关系”，而顶多被视为“劳务关系”或“平等”的“合作关系”。但从真实的劳动过程和劳动管理角度来看，实则是平台公司将管理控制责任一步步拆解并层次化，使之逃脱法律的监管。本质就是将雇主应当承担的风险、责任和成本转移至最底层的劳动者群体之上。类似的原理愈来愈多地显现于数字经济领域。

第三，作者还深度考察了美国货运业劳动力市场与卡车司机之间的关联。在本书开篇阶段，作者就介绍了美国货运行业发展的时代变迁背景。简要来讲，行业历史有三个阶段，分别是前监管期（20世纪初至1935年）、监管期（1935至1980年）、取消监管期和自由竞争阶段（1980年至今）（p12）。监管期之时，国家力量深度介入市场，工人也组建了强有力的工会，劳资之间的力量配比相对均衡与和谐，劳资两利是常态结果。取消监管之后，国家力量从中撤离，市场开始呈现出无序的、竞底式的内卷，普通货运的整车运输市场长期处于激烈竞争状态，公司和司机的利润被大幅度压低（p27），工会力量同时也在衰弱。在此背景下，原本光鲜亮丽和收入尚可的货车司机已不复往昔。整体来看，货运业劳动力市场出现了根本性的转型，身处其中的公司和劳动者均难以豁免。这是造成当今卡车司机收入降低、劳动强度加大的结构性原因。

整体而言，本书的研究内容一方面关照到了卡车司机的微观劳动层面，描绘了具体的卡车司机的劳动与生活、投资与产出、梦想与幻灭；另一方面侧重于宏观层面的考察，阐释了工人力量的兴衰、国家监管的介入和退出之影响、劳动力市场的转型及劳动雇佣关系的变化。作者还试图进行微观与宏观层面的联接，表达出处于市场和时代洪流中的个人处境之变化。这无疑是重要创新之处，但也是仍然值得继续探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