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崛起之谜(下):读卡尔寇比诺《恺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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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阶级把共和国变成了一个笑话,毁掉了自己的一切基础……恺撒的天才之处,在于抓住并整合时代思潮。”——卡尔寇比诺《恺撒传》第三章《恺撒的崛起》 2024.12 方源野(别鹤)/书评 从2013年等到现在终于翻译,此杰作比起别的恺撒传有三大亮点: 一,作者比蒙森更加认同恺撒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在一般看来是恺撒的挫折中,作者仍指出是恺撒的布局——如喀提林阴谋,恺撒挑拨了元老院与平民派的矛盾,又分化了前者西塞罗和庞培的贵族领导权之争,使后者支持三头联盟;又如阿莱西亚并非恺撒破釜沉舟的被迫应变,而竟是他佯败吸引维钦托利的圈套之地。更不用说,恺撒为了冲破寡头的包围,始终让贵族元老院和军事强人庞培之间鹬蚌相争,甚至让他头上的罗马城邦垄断者们,和他的基本盘山南高卢以及后来的长发高卢,保持互斥地位,又只能依赖于他和他背后的群众基础,而他以此在重重艰险中立于不败之地,甚至借此在卢卡会议之后成为了三头同盟利润最大的一方。 二,作者详细证明了我多年的推断,不仅《论类比》是他答复西塞罗的演说力和记忆力之培训教材,不仅《七艺》形成于恺撒招降瓦罗之后让后者整理的文化工程,还有更深层的方面——恺撒,确实是世界史上,第一个洲际范围的多神教虔信者,其教义如作者之言,源于东方(波斯苏鲁支和密特拉-埃及伊西丝和赫耳墨斯-印度吠陀-希腊酒神),经过亚历山大的希腊帝国和庞培等(作者对庞培的东方业绩评价很高)传入罗马,并由他重建的维纳斯信仰沉淀为人民的“大母神”崇拜,同时又加入了类似后世密尔的功利主义的自然权利本体论(这个本体也包含了世俗胜利的光荣,凭此获得领袖资格,作者指出恺撒“以全局野心谨慎处理不可或缺的新神秘教派的支持”就是这一操作)。 从这个意义而言,恺撒不仅是居鲁士、亚历山大、萨尔贡一类的远古帝国建立者,也完全应该属于摩西、阿育王、穆罕默德一类有世俗功业的宗教首领。 三,作者指出“革命性地回归拉丁人自古以来民主的宗教原则”(毕达哥拉斯之友努马王曾第一次尝试),以及“以神秘主义为其基础”,诠释了恺撒最本质的人生角色——大祭司长。作者认为,他从信仰中获取了无限勇气与动力,在人生多个节点以此行动,比如在姑姑葬礼上公开平反马略而自称维纳斯后裔时,如传播西班牙地母之梦时,如在大祭司任上写作“维纳斯--埃涅阿斯”构建国民神话历史时(奥古斯都万神殿和维吉尔的先驱),如在高卢向罗马传达天意佑己时,如度过卢比孔河孤注一掷于“诸神召唤”时,如内战胜利时揭晓密涅瓦神殿时,如在临终前计划东征而制造德斐神谕时,特别是执政后的种种改革,作者认为他把神权和民权结合起来,粉碎元老院贵族寡头的假共和: 他从其万物有灵的精华,顺应人民福祉与尊严,以此实现了他建立普世帝国的理想,把大祭司作为保护人的权力,和公正的大众权利之自治,调和为一,这与蒙森、迈耶、特威兹穆尔、弗劳德等人的诠释是一样的。 而作者更深刻洞察出了这一权力背后的源流:他认为最开始,“上古天真”,人民能凭借德性选出“神性”之人或“天命”之人。但后来承平日久,人德堕落,选举已偏离初衷,这就要求领袖的自觉自制来维持高于自身小我的“神性”——作者认为恺撒的所谓神权君主制,就是这一表现,但也只有他而非后继者能做到。 所以,作者像蒙森、盐野七生(她极其推崇此书)等人那样,系统铺陈了他一系列改革,显示出其帝国范围内,平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利益,而贵族也被他宽容以待,总体上,“让他所领导的伟大人民能够保持其人格”——作者敏锐看到,他若东征黑海达契亚和波斯成功,更会直接纳入东方的这一神权模式,并恢复到它有利于平民大众公平正义的源头上。 可是,这一“神权之治”却有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在恺撒(及奥古斯都、奥勒留、尤利安等)瓦解了形形色色的寡头之后,但民众的自治力量尚未茁壮成长起来的真空之间,君主一旦堕落,则会出现后世众所周知的一系列历史周期循环——这也是为何作者指出仅有恺撒才能做成有效的“恺撒主义”。 正如作者指出,恺撒始终维持全民公决的形式,“处心积虑以不容置喙的逻辑利用人民主权”,这说明恺撒出于信仰和理想,坚持复兴这一上古正道。而恺撒操纵“恺撒主义”,也正如18个世纪后,他的那位精神传人操纵“波拿巴主义”——在多个阶层与派系之间纵横捭阖,让自己占据那个调停者的位置,以此掌握权力。但拿破仑一世及其继承人拿破仑三世,比起恺撒和奥古斯都,还发现了民族主义这个武器,所以,“拿破仑观念”能够充分利用异族的外力压迫,让身边的共同体被迫凝聚在自己周围,所以拿破仑过分相信了自己和法兰西民族的力量,而不像恺撒那样去信仰那些高于自己的“维纳斯-福尔图娜(幸运或命运)”之能量——恺撒像朝圣者一样跪着爬上卡比托利欧山,与拿破仑自戴皇冠而宣誓效忠共和国的加冕仪式,正是二者的不同;恺撒遗教于后来优士丁尼《法学阶梯》的系列“万民法”,其最后的补丁——《尤利乌斯--母神殖民城法令》,与拿破仑《民法典》的微妙差异,也正体现了恺撒“超越时间”偏向于神灵和拿破仑“对抗时间”侧重于世俗的不同。 那么,作为凡人的恺撒,是怎样利用这一与东方神秘主义的结盟而成就大事的?作者指出,他隐藏了目标,但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他的体力经得起任何考验,他清醒自律又守时,他记忆力精细,他讲话写作行云流水——作为群众运动大师和宗教大祭司他的演讲口才在他打仗之前的前半生成了职业武器,他在战场上的高效率有如赛跑,他面对逆境和出乎意料的险情则镇定自若,他对友情忠诚到模范,他对敌人则有兼具了轻蔑和仁爱的宽容——以上素质,综合为作者归纳的“有自己的理想要追随,与一种合适的体制有关——共和帝国,他发现了这个真相的力量”。 所以,恺撒以心无旁骛、雷厉风行的素质,献身于他信仰的那个更高存在,并虔信于万物有灵、遍在个体的宇宙机制,重建了世俗权力应该服务于人民权利的世界帝国模式(并让罗马帝国受孕了后来欧美世界各个民族的胚胎),最终在整个西方文明中,取得了类似于轩辕黄帝在华夏文明在汉民族中的始祖地位。可以说,看懂了恺撒,就看懂了华夏之外的世界之源,并由此能够洞察出东西方发展趋势的双轨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