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而负累的文科学位

这段经历的缘起是为了偿还昂贵的学生贷款：“这笔学生贷款就像脖子上的锁链，紧紧勒住我，直到我放弃挣扎”。大学学位不是体面工作的敲门砖，而完全是一个沉重的经济负担，需要二十出头的女学生从象牙塔一头扎进油砂田里，用两年辛苦的体力劳动，“无聊、孤立、寂寞和抑郁重重加压”，以及性侵“留下的巨大创伤”去偿还。到头来，只是“我没钱了！我还清了所有的学生贷款，一无所有了！”就足以令她欢欣。不得不说，她的文科大学文凭，是苦涩且华而不实的奢侈品。

凯特羡慕那些没有学生贷款的人，羡慕“在学吉他，还没有工作”的人。当有了这样的参照系，难免会想一想我们的大学，费用低廉到近乎免费、毫无体感，低价的大学教育一直是种理所当然的事物，现在才明白，没有经济上的负累是多大的自在，是种未曾察觉的“福报”。为了偿还学生贷款，凯特选择了最实在的挣钱方式，去油砂田的工地现场干活，在异常艰难的自然环境和工作环境（男女比例为50比1）中坚持了两年。也许知道自己无老可啃，也许是工人阶级家庭最大孩子本来就有的韧性和自立，凯特从择业选择到坚持还款，都表现出一种远超年龄的成熟。想想如今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多少人逃避现实、躺平啃老、拖延就业、身体脆皮、心理脆弱，包括22岁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我，当年也是心智不成熟、适应力很差。但凯特这个本来穿着长衫的文科毕业生，很快胜任了工具库房的纯理工类工作，适应了天寒地冻里的天气，学会了和各类同事友好相处，独自消化性侵的创伤，努力争取疗愈自己的美学环境（博物馆的短期工作），还以其敏锐的观察和惊人的表达力完成了这本书。《游鸭》不仅生动描绘了一线油砂工人的日常生活，而且在各种初看平平无奇的细节中充满洞见，克制而富有幽默地表达了关于环保、安全教育、环境形塑人性、男女分工、裙带关系、毒品滥用等等议题的意见，细致而微，生动深刻，读完回味时更觉这本书的好。

说回大学教育，正巧最近在微博关注的大V揭露了新形势下大学教育残酷的真相，即难以变现的大学文凭不是好的投资和资产，应视为消费品（我国的大学教育虽然费用不贵，但读书仍然有很高的时间成本） ，所以要理性考虑其性价比，以后大概就是高等教育文凭按资分配，非名校文科文凭对于普通家庭的价值在鸡肋之下。凯特的人生故事的确是大学真相的又一现实注脚，可谓“全球同此凉热”。张雪峰受到热捧充分证明公众完全从职业回报角度选择高等教育，是理性实用的。凯特选专业的时候很可能缺乏指导，这点从其父母关于“支持你们上学，就是为了让你们能找到份好工作”“好吧，那你拿这文凭图什么啊”的幼稚言论可以看出，母亲关于就业现实的理解还不如凯特，难说能给高中生凯特什么指引。总之，凯特刚出校门就是面临这样的开局，尽管全书的都是围绕油砂田的工作展开的，但关于开始的契机，却始终萦绕在我心头，使整个阅读体验都带了一点悲凉感。这样的凯特，和识字不多、安全须知都念不全的老工人尤金一起工作，真是不禁让人追问，这样的大学教育有何用呢？

好在，并非全无用处。因为凯特有深厚的文化素养做支撑，她的视角像探照灯一样照亮了这群毫无存在感的边缘人群，宏大叙事、大油田大项目下糙汉子们被打了光，带着他们的局限和特色呈现在凯特笔下。而同时，也得心满意足地感慨一句：读书真好！一本书，可以如此广阔地拓展读者的视野，领略和自身生活差别如此之大的世界，荡起思想、情感、认识层面的无穷涟漪。

好喜欢这个题目，游鸭，游荡的、渺小的、奔波的人。在尾矿池死去的鸭子引起环保人士的抗议和关怀，而在同一矿田工作的人连这点关注都没有。当然，他们也并不在乎，工作就是为了挣钱呗，直接投入生活的人有最质朴的追求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