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主体生成的自身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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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福柯《主体解释学》
这本书是福柯80年代的讲稿,主要围绕主体的自身生成来讨论修身的“技术”和人如何通过处理与自己的关系来“关心自己”。
福柯在开篇便直指近代自笛卡尔以来以认识论为核心的哲学,认为这种把握真理的方式仅仅是重视“认识你自己”这一格言,描述的是一种静观的、理论的主体把握真理的方式,福柯称这种不在活动中把握真理的方式为“方法”,标志便是笛卡尔的作为沉思的方法。但是福柯指出,作为“技术”的“沉思”在笛卡尔之前有着更为更长久的历史,留下来的文本比如奥勒留的《沉思录》和中世纪匿名哲学家的《无知之云》,作为实践技术的沉思更是被无数次应用。而笛卡尔开启的近代认识论的一个特殊之处便在于,在这种沉思中,作为目的的是世界本身的确定性(感性确定性),而在此之前的jd教传统中则是deus的确定性,世界本身的确定性反而是不重要,在更古早的希腊罗马时代,确定性本身甚至都不是沉思的主题,因为表象的真假问题在那时不是个重要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这些表象对沉思者本人的影响与意义,比如奥勒留的沉思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沉思中保持一个审慎的态度,削弱一切表象的神圣性。从这种古今的关于技术的态度的差异中,福柯引出了他所真正关心的主体,作为“关心你自己”的实践。
福柯回到柏拉图的《阿尔西比亚篇》,指出在这一文本中“认识你自己”作为一个原则并非是独立的,而是附属于“关心你自己”这一更宏大的主题,苏格拉底认为如果不能“认识你自己”就不能更好的“关心你自己”,这里的“认识你自己”并非如后世jd教哲学和心理学主张的认识你的能力乃至于你内心的深处和罪恶,作为一种主题的人的“内心”在此时还不是个问题,“认识你自己”在于认识你的“灵魂”,若不认识你自己的灵魂,就无法真正的“关心你自己”,在阿尔西比亚这个个体的例子上,就是若不认识你自己的灵魂,就无法真正做到关心你的城邦,认识你自己是从少年到青年的教育过程中的一个弥补性的环节,终究是“关心你自己”的一个环节。
福柯所说的“关心你自己”的实践,并非仅仅止于外部的实践,比如饮食法和体操,还包括一系列内部的修身,比如“罪恶检查”“关注表象”,这些修身行为都是为了更好的关怀自己的灵魂,饮食法、体操这种看上去只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的实践,最终也是为了关心自己的灵魂,因为灵魂要有身体才能在世界之内行动,在一个社会世界之中实现“关心自己”。
福柯指出,“关心自己”作为一种“生活艺术”,不仅仅在柏拉图的著作中有所体现,他以《阿尔西比亚篇》为印子,引出了希腊罗马的古典时代一系列的伦理实践方法和行为,而且他认为,“哲学”作为一种实践,最重要的益处就是能够真正的关心自己。哲学家的真理也不只是通过“认识自己”得到的真理本身,也包含在“关心你自己”的实践之中,哲学家的真理只有在一种作为整体的生活之中才能被给予。
在柏拉图时代,“关心你自己”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更好的关心你的城邦,因为城邦作为灵魂的共同体,关心者的灵魂也位于其中,因此关心城邦的灵魂就是关心自己的灵魂;而且在柏拉图的时代,真正需要实践“关心你自己”的只有城邦中的一小撮人,就是以阿尔西比亚本人为首的城邦的统治者及将来的统治者;“关心你自己”此时作为伦理实践,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也只是从少年迈向青年这一关键阶段,因为在这一关键阶段中,这些城邦未来的统治者第一次进入城邦的政治生活中,而此时没有真正的教师可以教他们关于如何践行政治生活,“关心你自己”此时是为了填补教学法的缺失,来唤醒青年人的灵魂。
随着城邦世界的解体,“关心你自己”也不再仅限于一小撮人,而变成了普世之下每个人都需要进行的伦理实践,福柯举出的例子是伊壁鸠鲁主义者的社团,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人原则上都能加入其中;“关心你自己”也不再只局限于从少年迈向青年这一个阶段,而成为了要贯穿整个人生的一以贯之的持续实践,尤其是斯多亚主义者,许多斯多亚主义者认为“关心你自己”真正的目的就在于能在老年时期在精神上达到一种完美的境界,老年也不像柏拉图时代一样是青年的阴影,而是青年的进一步成熟。可以说,只有在这个时期,“关心你自己”不再附属于一些外部的原则,而是成为了一个真正独立的原则,“关心你自己”的目的也不再是城邦,而是关心者本身的灵魂。
在这一时期“关心你自己”下的诸多范畴中,人与人的交流成为了最核心的实践之一。人与人交流的第一个原则是“缄默”,学会倾听并理解他人的言语,在一些修身团体中,团体的新成员的最开始的两年中,在聆听团体内讲演时不允许发声,甚至不允许记笔记,为的就是让新成员学会倾听,一些斯多亚哲学家认为在倾听他人的言语过程中说话和书写,都会有损于倾听者达到真正的理解,这种真正的理解就是将别人的言语转化成自己的言语,而言语就是“逻各斯”,言语的特性在于听觉的特性,听觉的特性在于无法主动关闭,相较于视觉等感官而言更具被动性,聆听者在聆听他人言语不仅仅是个学习的过程,还是个改变自己灵魂的过程。
从这种聆听的原则中,延伸出了一种人与人之间特殊的关系,也就是教师与被教育者的关系,在“关心你自己”的伦理实践中,人无法单纯凭借自己就能达到认识你自己,而是必然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教师就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在柏拉图学说中,教师是改造被教育者灵魂的工匠,而在伊壁鸠鲁主义者眼中,教师就是让你真正认清自己的快乐之所在的人。根据伊壁鸠鲁主义者的逻辑,所有人包括被教育前的教师都是被教育者,除了伊壁鸠鲁本人,而伊壁鸠鲁本人是唯一一个自己评价自己就能实践“关心你自己”的人。
在斯多亚主义者塞涅卡眼中中,“关心你自己”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研究自然”,研究自然能减少人的悲观失落情绪,理解人自己在整个自然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只有通过研究自然,人才可以在世界中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为自己找到一个稳固的意义锚点。
我认为,福柯这本讲稿中最有趣的内容是倒数第二次讲课的后半段,福柯在这里主要讨论的是哲学家在实践“关心你自己时”对于作为人的生存的过去/当下/未来的时间性的处理,尤其以普鲁塔克和斯多亚主义者对这个问题思考的最为深入。在福柯看来,这些古典哲学家都有一个共同的面对人的生存的时间性的态度,那就是缩减“未来”在人的生存中占据的地位。一些哲学家认为人对于未来的恐惧是一种无根之水,而且毫无意义,因为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严格意义上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当下和对于过去的记忆,因此对于未来的恐惧只是人的想象力在无端地作祟,为了对抗这种毫无意义只能增加人的焦虑情绪的想象力,这些哲学家提出要进行“回忆”实践,因为人除了当下,实际上拥有的只是对于过去的记忆,这些记忆就是人的全部,而未来是尚未发生的,因此人必须要通过回忆存在于记忆中的快乐,来舒缓想象力的暴走;另一些哲学家则提出了一种预备式的方法来主动应对具有不确定性的未来,他们主张人应该主动设想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坏事,并将其整合,这样就能避免那些真正的恐惧,福柯认为这种技术实际上也是消灭了未来在当下的人的意识中的存在,因为未来的彻底的不确定性被当下可预想的可能的确定性所替代,人不再对于未来感到恐惧(这种方法让我想到20世纪德国社会学家卢曼受德国的哲学人类学传统启发提出的一个想法,他人的意识结构对于未来具有预期,而未来的彻底的不确定性会使得人的生存无法进行下去,这时候就需要外在的非人化的制度来“化约世界的复杂性”)。
在福柯看来,从柏拉图到罗马时代再到基督教时代,“关心你自己”作为一个伦理实践和“生活的艺术”进行了一个具有连续性的转变,最终,在jd教实践中,化身为了作为技术的“忏悔”,以此构建出了一个独属于每个人的绝对的内在自我。
(这是赶出来的期末课程读书报告,错漏实在太多,但也没时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