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缩在啤酒瓶和放大镜之间
“很可能,你、我,还有现在能够被统计普查到的所有人,都只是偏安于世界的一个副本中,顽强或是顽固地讨着生活,蝇营狗荀而不自知。绝大多数曾经存在过的奇异与意外,都遭有意挖改,被悉数删削,只剩下了乏味、单调,和触手可及触目可见的衰老。” 读到《安南想象》开篇的这段话,就很难不被其吸引,随即便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朱琺精心构筑的那个“恠力乱神”的世界,并且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这显然不是一本通常意义上的志怪小说。 “一手拎瓶啤酒,一手持个看估计用的放大镜,我就退缩在啤酒瓶和放大镜之间”,朱琺如是说。一边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另一边则是细致入微的考据力,在这本短篇小说集中,朱琺仿佛女娲补天一般地,利用这种抽丝剥茧的想象力,将那些被悉数删削的部分重新填补上。当然,填充其中的不是朱琺用放大镜从故纸堆中挖掘出来的有据可查的“事实”,恰恰相反,我们从中反而能看到很多无据可查的情况,而关键可能就在于这种无据可查而引发的想象力。毕竟,我们被删削的并不是本该有据可查的“事实”,而是与生俱来的、天真浪漫、乐趣无穷的想象力。用他的话说,“想象正是因为与现实之间的偏差(我曾经完全一知半解地把它比附成宇宙学上的‘红移’),才熠熠而又光彩吧”。 值得强调的一点是这本书中随处可见的双行夹注的格式。这些双行夹注有着古典文献中常见的一些形式,但是它不仅仅是用来做注释的,朱琺利用这种形式,往小说中填充了大量生动有趣、让人忍俊不禁的“碎碎念”。例如:在《龙脑》一篇中,他突如起来地给“耳朵”加入了一段“注释”: “一百多年前,高滼,著名的河南裔荷兰画家(Vicent Van Gogh,曾用名温仙),就曾试图画龙脑菊,却阴差阳错,化成了蛮荒异种的向日葵。他还有个同宗的兄长高浭(Paul Gauguin,教名保罗),也以绘事为业。高氏兄弟曾经和睦地居住在一起,后来又阋于墙。高滼受到刺激,在一次无谓争执之后,一剃刀将自己的一直耳朵分离下来。那是一八八八年十二月发生在法国东南部小城阿尔勒的一桩骇人听闻的突发事件。关于割耳的前因后果,高浭的自传体小说《此前此后》(Avant et Après,1902)颇可采信。高滼的视觉偏差,或许也要归咎于他外耳残破后的听觉损伤。” 或许,这才是注释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