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在内心深处的相遇,让治愈发生
心理咨询是如何改变人的?治愈在什么情况下才可能发生?精神分析的长程治疗在当下快速变化的时代是否还有其治疗意义?这是很多来访者在求助心理咨询或者心理分析时常见的心理困惑。法国巴黎精神分析协会主席简-大卫·纳索在《这是我在你内心深处找到的东西:精神分析师与无意识的精彩对话》这本书中,将自己近50年的心理临床经验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呈现在了读者面前,用清晰并且结构化的表达,告诉我们分析性的治疗是如何与来访者工作的,让我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
从事精神分析的临床工作,其相关的理论非常庞大而复杂,阅读文献也会非常晦涩难懂,并且在学习训练初期也很难将理论运用于实践中。理论与实践需要反复交叉验证,最终融入一个精神分析师的人格中,在与来访者的无意识的工作中被见证。
简-大卫·纳索的著作却给了我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原来精神分析也可以按照某种结构去操作,就是他在书中提到的精神分析的五步法,通过这五步就可以帮助我们抵达来访者的无意识,最终通过解释修复创伤,获得治愈与修通。
简-大卫·纳索博士提出了分析师要使用“工具性的无意识”,这让我想起我在接受精神分析的培训时,曾奇峰老师曾经说过,真正成功的治疗,除了治疗设置、治疗技术,其实最关键的起效因子是治疗师(后称分析师)这个人。分析师本身就是一个工具,他作为一种容器,一种可以给予温暖的稳定的存在,他的倾听的态度,他不含诱惑的深情,不带敌意的坚决,在有保护的空间里,让爱与恨浮现出无意识的海洋。所以,心理分析的工作,是让生命抵达生命的过程。
精神分析的倾听是在听什么?是倾听来访者的情感冲突、内在需要、愿望以及梦,并且从分析师的的无意识走向来访者的无意识,让来访者的无意识走向咨询师的无意识。那么,如何去倾听呢?简-大卫·纳索博士根据自己的经验总结了一个五步走的过程:观察、理解、倾听本身、精神分析师认同幻想中孩子的情绪以及解释,我尝试结合自身的经验,带领大家去感受精神分析的艺术与魅力。
从来访者走进咨询室的那一刻开始,分析就已经开始了。他会带来哪些无意识的语言呢?他的表情是紧张慌乱的、麻木的,还是悲伤的?身体是僵硬的,还是放松的?是素颜的还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头发是凌乱的,还是整洁的?他的坐姿是前倾的,还是靠后的?是具有一些挑衅的,还是讨好的?他在目光交流时是大方的,还是躲闪的?他的穿着打扮是与他的年龄身份相符的,还是不太一致的?他的声音是低沉的还是亢奋的?这些就是来访者给我们的印象,也就是我们透过分析的眼光观察到的。从这些观察到的素材中,我们已经开始对来访者做出某种假设,并且带着假设与疑问展开与来访者的对话。
来访的这些非语言的信息是他内在心理现象的延伸。比如我的一位女性来访者在第一次来到咨询室时穿着不太合身的深绿色西装,看起来有几分老成;而在中间谈恋爱的阶段,她会穿超短裙,打扮成“二次元”的样子;在跳槽成为部门主管后,她的穿着变得更有品味并且职业化;在开始一段真正稳定的亲密关系后,她开始变得更有女人味,但又透着某种干练。这一系列的变化,其实都成为了被分析的部分,深色暗沉的颜色或许意味着特别压抑、生活没有色彩,“二次元”的装扮是为了迎合前男友的喜好,在升职后她则变得更为独立了等等。我们带着好奇,去跟来访者一起去探索她的内在,也在同时观察我的内在世界,比如我是否喜欢她的变化,她想要在我们面前表达什么?这就是第二步,理解的过程。
接下来,我们就进入了第三步——倾听本身。倾听包括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倾听外在的声音,也就是来访说了什么,另一个方向是倾听内在的声音,我听见了什么,我感受到了什么。比如一个女性来访者因为丈夫出轨来寻求帮助,自己投入那么多心血经营的令人羡慕的“美好”家庭原来都只是幻象,她感到自己人生全完了。我们会听到她内心的冲突,家庭是她人生的全部,她坚守的东西被摧毁了,她的人生投资在这一刻似乎一下子归零。另一方面,似乎这段关系中也曾经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同时又因为沉没成本让她有着非常多的不甘心。另外,她还有面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以及对自己的不自信等等。她渴望回到过去夫妻俩无话不谈的生活状态,希望自己能变得坚强,可以挺过这场危机。虽然她当下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与处理这段关系,是选择离开还是共同面对重建信任等等。我们还可以倾听到她的情感内容,有惋惜、懊悔,有难过、羞耻、愤怒、无助、怨恨等等。分析师把这些听到的内容,用来访者的语言表述出来,帮助来访者去看见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内容,从混乱与无序中走出来,从而做出某些改变。
分析师与来访者之间的关系是一种类似母婴之间的关系,而实际上,在咨询室中是同时发生着三种平行关系:来访者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之间的关系、咨询师与来访者之间的关系以及内在客体关系(来访者早年与重要客体的关系)。分析师在咨询中的移情与反移情,就是在体验来访的内在客体关系模式以及分析师被来访者激活的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与冲突。经过充分地被分析过的分析师,有能力在这些复杂的情感中区分哪些内容是来访者自己的,哪些是来访者给分析师带来的。分析师作为理想化的妈妈对幻想中孩子的情绪进行认同,这就是倾听的第四步。
创伤发生在过去,所以来访者就被固着在了过去。分析师可以陪着来访重新回到创伤的发生地,去见证,去与来访者一起体验那些痛苦的情绪,此时,他不再恐惧,因为他所经历的痛苦被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所见证,被支持,被理解,被共情,让来访者有着与早年经历不一样的情感体验,此时领悟与修通才成为可能。
在此时此地,我们会给予来访者解释,或者也叫诠释,这是精神分析的精髓,也是最困难的部分。因为这是在前面的观察、理解、倾听、共情的基础上,才能做出解释。如果来访者还没有抵达,分析师过早或者过快地给出解释,来访者就很难领悟,或者会否认。另外,还有一种情况是解释不到位,来访者的潜意识无法接收到,或者不认同。当然,我们的很多解释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们越是表达不确定,越可能引发来访者的自由联想,在我看来,这也是可分析的空间,这个空间可以容纳那些天马行空的潜意识内容。解释有时需要小心翼翼,就像投石问路,与来访者共同去寻找正确的方向。我们可以就同一问题从不同方向做出解释,不断地澄清、面质,从而将混乱的潜意识内容变得更有逻辑性,结构化以及更加清晰。
简-大卫·纳索博士认为“解释是不断收割无意识成熟的果实”,他把解释分成了两个大类,一类是说明性解释,另一类是创造性解释。
说明性的解释是思索的结果,它的目的是去清楚地传达来访者模糊知道的事情。比如来访者带着生活中的混乱来到咨询室,只是感到痛苦,却并不清晰令他痛苦的究竟是什么。有的来访者可能并不真的需要分析师,他只是需要分析师的在场与陪伴,让他感觉安全,他就可以展开自我分析。在讲述自己的故事的过程中,就会越来越明白。当然,分析师可能内心已经有了某些解释,但如果能够通过来访者自己去表达,这样的领悟可能更深刻,也会带来更大的改变。
说明性的解释会将来访者当下痛苦与冲突关联到过去,让来访者以联系、连续、发展的眼光去了解自己,并且将那些被来访者忽略、忽视或者逃避的内容以某种方式呈现出来。用于解释、分析的素材往往来自于来访者那些不自主的表现,包括自动化的思维、无意识内容,还有病理性的表现以及可转移的情感,也就是移情表现等等。
简-大卫·纳索博士在书中用了大量的篇幅阐述了创造性的解释的精妙之处。创造性的解释包括了叙述性、拟人性、动作性以及主观性纠正(或者叫纠正性解释)四种变体。接下来,我会结合我与来访者工作的经验,用我们中国人熟悉的语境去展开解释这四种变体。
叙述性解释就是透过故事或者隐喻的方式去帮助来访者理解他的内心世界。比如有位女性来访者讲到了自己的焦虑,她说自己每天恨不得把每一分钟掰开两半来使用,只要浪费了时间她内心就极度不安,她不能允许自己停下来。我用了一个“无足鸟”的隐喻解释给她听。这种鸟会耗尽一生一直飞行,一辈子都没有停下来,唯一停止飞行就是它死亡的时候。而她就像那个“无足鸟”,不能让自己停下来。这个解释给出去后,来访者感到非常贴切地反映了她当下的生活状态。
她在谈到自己的亲密关系时,有非常强烈的分离焦虑,尤其害怕在自己睡着时男友离开。她跟男友说,如果早上上班自己还在熟睡,一定要叫醒她。来访讲述了自己小时候被送到姥姥家的故事,当时母亲只能一个月来看她一次,因为害怕她哭闹,每次走的时候都是等她睡着后悄悄地离开。这个故事我会帮助她把那些未被表达的情感补充进去:当你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你感到非常的害怕,妈妈怎么就消失了?她还会回来吗?你多么渴望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中再多呆一会,再闻闻妈妈身上的味道,听听她的喃喃细语。你哭喊着找妈妈,姥姥拼命地哄着你,告诉你妈妈还会回来·····
拟人性的解释则会用拟人化的表达来呈现来访者的内心世界。曾经有一位女性来访者在咨询中提到了她的那只猫如何没有被善待:当她情绪不好时就会对猫发脾气,猫则会用报复的手段在家里的床上、沙发上撒尿,这让她很窝心。当她尝试去体会猫的感受时,她说猫也会感到委屈,被这样粗暴地对待也会很难过,她开始变得更有耐心。当她能够善待小猫的时候,她也就学会了如何去善待自己。
另外,我们在与来访者工作梦时会采用一种自居的方式,这也是一种拟人化的解释。什么是“自居”,就是回到梦境中,把自己当作梦中出现的某个无生命的东西,尝试说出它想要说的内容。梦中所有出现的人或者物都是我们心灵世界的影子,都与我们有关。比如梦中出现了一个枯井,你可以去想象一样,这个枯井想要说些什么?它可能会说,自己的内在多么地干涸、匮乏,它是没有价值的,是被人遗忘的、被遗弃的,它是孤独的、寂寞的,它在等待着被充盈等等。
在使用拟人性的解释时,我们会向来访者认同,向他的内在孩童认同,或者向他的重要养育人认同,并且用他们的语言来进行解释,这也会扩展来访者的视角,这会让来访者感受到曾经遭受到的痛苦被人理解,或者换个角度看到当年父母的不容易以及他们的局限性,甚至可以帮助当年受过虐待的孩子去表达他对父母的愤怒等等。
第三种创造性解释的变体是动作性解释,这其实在很多心理治疗技术中都有广泛的应用,所以说精神分析是大多数心理治疗技术的鼻祖。在家庭治疗中,我们会使用家庭雕塑来呈现来访者的关系模式,他愿意离哪个人更近一些,离谁更远一些,他愿意面对这个人还是背对这个人,他的感受是什么,此时他想对这个人说些什么等等。家庭治疗师萨提亚女士提到的几种沟通姿势,也是用身体雕塑的方式来呈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模式,透过身体动作来感受和体会指责、讨好、超理智、打岔等沟通方式中的问题。当然,戏剧治疗、舞动治疗,都是在透过行动去做创造性的解释。
分析师通常给出的解释都是基于假设,会有着非常多的不确定,而在分析过程中,最可怕的是分析师所表现出来的确定感,这往往是分析师自恋的表现。分析给出的解释只是一种可能性,这个可能性会给来访者带来不同的体验,同时也会给来访者带来不一样的视角。解释是否正确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据来访者的反应,分析师所做出的纠正性的解释。在认知层面,我们可能会通过纠正性的解释来挑战来访者某些固定化的思维、不合理的信念,比如来访者认为自己有抑郁是羞耻的,婚前性行为是不应该的,父母对我再不好我也不应该恨他们等等。这些限制性的想法来自于超我的束缚,它会压抑我们的内在需要与情感,让我们极度不自由。
每一个来访者都是唯一,分析师需要在每一节的咨询中全身心地投入,倾听与交流。除了上面所提到倾听的技术与解释的技术之外,想要成为精神分析师还需要具备怎样的特征呢?简-大卫·纳索博士总结了以下三点:
第一,保持纯真。
第二,保有感到好奇的能力。
第三,不要被日常的惯性打败而变得麻木。
这三点让我明白,怪不得我所接触的很多精神分析家会给我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他们大多有30年以上的临床经验,却经常在严肃的督导或者案例讨论中透露出某种孩童般的天真,对世界永远充满着好奇,对那些正经历苦难的人饱含着深情,充满着慈悲的力量,用生命温暖、治愈在人生旅途中曾经相遇的每一个受伤的灵魂。
任丽
动力取向心理咨询师
《我们内在的防御:日常心理伤害的应对方法》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