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哪样的小事?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之前读吉根的《走在蓝色的田野上》,流连于其中细节,《像这样的小事》也同书名一样,从“小”处着手。我喜欢这样的小说,未必追求以小见大,更像是聚沙成塔,用“小事”与细节构建出虚构的但也真实可信的生活。
他想到威尔逊夫人,想到她日常所行的善事,想到她怎样纠正他、鼓励他,想到她说过、做过,还有拒绝说、拒绝做的那些小事……而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构成了生活。(P111)
这是小说最后一页中的一句话,也可说是全书的题眼,诠释了书名的内涵,这是主角比尔·弗隆眼中“像这样的小事”,这些事构成了他的童年生活和成长经历,但威尔逊夫人在小说中出场不多,仅在比尔浮光掠影的回忆中,尚不足以看清“像这样的”究竟是怎样的(至少,我这篇书评不会直接涉及这部分内容,可留作一个彩蛋,供其他读者以此为线索,梳理出威尔逊夫人或者回忆里的小事对书中比尔当下决定的关键影响)。
我们更多还是通过比尔·弗隆的视角,关注那些构成他当下生活的“小事”,而这些小事由威尔逊夫人曾经的小事形塑了他如今行事的准则与良心的指引,就像一条小溪汇入另一条小溪,流水不腐地传递下去。
他的小事
有时候,弗隆看着女儿们做着一些分内的小事——跪在小礼拜堂里,或拿到找零后向店主表示感谢——他感到一种深藏着的、隐秘的喜悦:这些孩子是他亲生的。(P9)
这是比尔·弗隆的小确幸,有自己温饱的家庭、温柔的贤内助、懂事明礼的孩子,相比自己缺少父亲的童年,这种完整或许令他感到喜悦,尽管这样的小确幸实际也可能非常脆弱。
看着那些琐碎小事:流浪狗在垃圾箱里翻找残羹剩饭;薯片袋和空罐头在风吹雨打中滚来滚去;人们从酒吧里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回家。有时,这些脚步踉跄的人会唱上几句;又有些时候,弗隆会听到尖锐而狂热的口哨声和大笑声,这使他紧张起来。他想象着自已的几个女儿一天天长大成人,走进男人的世界。他已经看到男人的目光在追着他的女儿。他内心的某个角落经常感到紧张;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P11-12)
在这里,对女儿的自豪与紧张不单是身为人父的控制欲(至少在这篇小说里我不会这样解读),女儿只是一个侧面,意味着他所拥有的一切,而“失去一切是很容易的”——这种容易就体现在周遭目之所及的“琐碎小事”上,它们是生活中与“小确幸”相对的,代表着这个世界阴暗、破败、危险的一面。同时,这样的话语很难不令我动容,我自忖自己偶尔对未来也并没有多少谈论的勇气,但比尔·弗隆是意志坚强的人,时世艰难,但他继续奋斗的决心反而更大,他觉得只要“埋头苦干,行得正、走得直,保证供养他的几个女儿”就能在危若累卵、危机四伏的世界中保住自己这点“小确幸”。
他们的小事
圣诞临近,镇上开始营造起新年快乐的喜庆氛围。广场上,圣诞布置已张灯结彩地装饰一新,人们在周日的黄昏后也聚集在镇政厅外庆贺、买卖、热闹起来。细小的流言蜚语也在聚集的人群中传播开来:有人到中年的殡仪员用最便宜的戒指向年轻女招待求婚的八卦、有理发师儿子罹患癌症的传闻、有工厂裁员和大家族变卖家畜的消息……这些新闻的背后似乎或多或少都透露着世事的艰辛,传递出与喜庆之情相悖的潜伏不散的危险与阴暗,其中有一条就事关修道院修女们开办的培训机构和“洗衣房”:
关于这个地方,还有一些别的议论。有人说,所谓的培训学校的女孩,根本不是什么学生,而是品行低下的女孩,每天都在接受改造,从早到晚地干活,通过洗去脏衣服上的污渍来赎罪。当地的一名护士告诉大家,她曾被叫去治疗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对方因在洗衣盆前站得太久而导致静脉曲张。另一些人则说,辛苦工作的是那些修女自己,她们织毛衣,给出口的念珠穿珠子,把手指都磨破了,把眼睛都熬坏了。她们有着金子般的心,她们被要求禁言,只能祈祷,有些人白天只吃面包和黄油,只有晚上活儿干完之后,才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晚餐。还有人发誓说,这地方比母婴收容所好不了多少,贫寒的未婚女孩生完孩子之后就被藏在这里,据说是她们自己的家人把她们送进来的,而她们的私生子女则被美国富人领养了去,或被送到了澳大利亚。修女们把这些婴儿输送到国外,赚了不少钱,这是她们的一个产业。(P38-39)
这是小说中唯一一次论及抹大拉洗衣房,作为一个重大丑闻事件,或许背后有太多值得揭露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与黑暗面,但这不是小说必须叙述的,也不是这篇小说应该展开的,因为这都不是比尔能够获知的,在这里,小说之眼与比尔之眼同步,它只记录比尔能够了解到的“小事”,而小说在这里提及它只是因为这条传闻即将对比尔的生活产生影响,除此之外,无须赘言。
关于这件小事,比尔本来是不信的,直到有一天他在修道院确实遇到了这么一批姑娘,其中一个还请他将她带出修道院大门,但比尔没有答应。“就这么一点小事,你都不能帮帮我们吗?”
对话在修女到场后戛然而止,却也在比尔心中留下难以抹去的疑虑和内疚。比尔下山时,小说有一段颇具寓言意味的插曲,他向一个老人问路,“这条路会把我带到哪里呢?”,老人回复他,“孩子,你想去哪里,这条路就能带你去哪里。”
是不是该“拯救”修道院里的姑娘似乎就此成了一条横亘在比尔面前亟待选择的道路。
他的矛盾
晚上,比尔想和妻子艾琳聊聊修道院里的见闻,但为此两人发生了一场争执。妻子觉得这不像比尔经常在生活中所行的那种小小善举:
“米克·辛诺特的小家伙今天又出来了,在路上捡树枝。”
“我想,你停车了吧?”
“天不是在下雨吗?我停住车,让他搭车回家,还把口袋里的零钱给了他。”
“我就猜到。”(P10)
与这类小事不同,修道院的事情牵扯到更大更多的利害关系,这些姑娘也不是比尔凭一己之力能够“拯救”下来的。妻子认为事不关己应该高高挂起,但比尔从那些人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可能面临的处境,也想象着“如果那是我们的一个女儿呢?”这样的问题,妻子回答说,“这正是我要说的,她不是我们的女儿。”
在这次争吵中,比尔和艾琳争论的还只是这件事该不该管,当比尔与修道院的秘密“纠缠”更多后,他就面临着更严峻沉重的选择压力:修女们给了他一笔小钱作为圣诞贺礼(或许也是希望他封口的“贿赂”),他收下了;镇上人们听说他与修道院修女们的争吵,也向他提出善意的忠告:这些修女们很有势力,而且和比尔女儿上学的圣玛格丽特学校只隔着一道墙,“这两家其实就是一回事,你反对了一头,肯定也会损害你在另一头的机会。”于是,这里的选择,从该不该伸出援手变成了如果伸出援手甚至可能危及自身、危及比尔一直珍视的那种很容易一切失去的幸福温存。
我们的选择
在小说临近结尾前,比尔完成了一年的工作,暂时也没有什么其他要紧的事。到他前往修道院带出那个姑娘前,小说有一段相对漫长的描写,写他“漫不经心”的游转:
从镇中心、到克里斯托的小店、到斯塔福德的百年老店、经过乔伊斯的家具店、去理发店理了个发、去酒吧独坐喝了几杯酒、去鞋店取了他为艾琳订的漆皮鞋,途径巴罗河(回忆起历史上人们曾向贪婪的修道士团体发起抵抗的往事)并前往山上的修道院……
这里没有任何心理活动或天人交战的描写,我们可以想象此时比尔·弗隆的纠结,但实际上小说里写道“他此刻心情很轻松,有了漫无边际遐想的机会”,这种轻松或许来自他已然决定的心情,或许来自他有机会好好审视自己的内心。
但与其说这段漫长的“游转”是与比尔内心挣扎反衬的外部常态,毋宁说其实是在叙事的节奏上给予读者的我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想想如果我是他,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前往山上修道院的路是比尔一小步一小步走出来的,这条路既漫长又坚定,而当你目睹这些途径小店的热闹与欢欣时,脑海里是否挥之不去修道院中姑娘们所过的非人生活?
或许,每一件事后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每一件别人眼中不置可否的小事,对于当事者而言都是一次重大的决定。小说结尾,比尔·弗隆带着修道院的姑娘回家:
他知道,最可怕的还在后头。他已经感到隔壁那扇门后面有一大堆烦恼在等着他,但最糟糕的可能性已被拋到身后,那个可能性就是不做这件事—一如果那样,他的余生都将不得不在悔恨中度过。无论他会遭到什么苦难,都远远比不上身边这个姑娘曾经遭受过的苦难。他沿着街道朝自己家的大门走去,带着这个光脚的姑娘,手里拿着鞋盒。他的恐惧压倒了其他所有的感觉,但是在他愚拙的心里,他不仅希望,而且合理地相信,他们能对付过去。(P111)
我想,这样的小说,这样的小事,以生活之名,给予我们力量与信心——这力量来自做对的事的良知与决心;这信心令我们能够因为做对的事而有勇气直面随之而来的困难并相信能够“对付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