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世界
品钦的幽默是他自己的幽默,而德里罗的幽默是这个世界本身的幽默,他告诉我们,只要你对世界进行思考,幽默本身就会浮现。 全书结构方式算是某种倒叙,从第一章九十年代,回到第二章八十年代,再到第三章1978年不断往后,最终回到九十年代。 德里罗带领我们回到逝去的时光,这也揭示出另一个主题——垃圾,我们对过去的怀念只能在垃圾中找到,或者说我们的过去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垃圾,这就是垃圾的超验性。尼克看到垃圾时带来的顿悟。流行文化就是这样,突然引起狂热,又突然成为垃圾,在某个时候我们生出一种怀念之感,去寻找那些垃圾,这就是马文做的。 我们看到在前两章中,一切都带着某种尘埃落定之感。这是他们的结局,然后德里罗又把时间往前倒带。这就像侦探小说一样,你会看到在时间倒转中,前两章的谜团逐渐清晰,德里罗并不呈现那些决定性的时刻,或者说他可能也不相信那些决定性的时刻。他所做的只是从一个生活片段切到另一个生活片段,两个点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确切知道,但我们隐隐约约有个猜测,随着我们不断走进,一股顿悟感、豁然开朗的感觉突然在时间的长河中闪耀起来。 这种作家才能称得上是后现代,因为他至少知道现代意味着什么,并且能够处理现代的问题,不像一些拉美作家总搞什么魔幻现实,也不像一些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作家,还局限在前辈的框架内。实际上写的故事和一个世纪前没什么区别。当然,后现代不需要你去研究各种文学技巧,你只需要能找到合适方法去描述现代,这就够了,像德里罗那样,他本质上还是现实主义嘛,只是情节比较少,追求对生活的质感的呈现,他只不过是把传统小说中对自然的顿悟和沉思换成对城市嘛。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作家,如果你作品中不出现互联网、媒体、广告、短视频等东西,那你和前辈又有什么区别呢? 德里罗的叙事基本不需要故事,他只是呈现生活,美国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众生相。他们的生活互相印证,也相互独立。棒球专卖店、公路杀人狂、避孕套商店、左手的挽歌、出轨、换妻委员会、种族问题、移民问题、冷战、核试验、先锋艺术、地铁涂鸦、垃圾场、广告设计、巨型飞机、巨型建筑、巨型公司、月亮般的卫星、消失的父亲与少年犯、电影院里的神迹、示威游行、武力镇压、脱口秀俱乐部、嬉皮士、胡佛的舞会被接管——系统与反系统力量、长腿美女萨莉、越战、大规模停电、海洛因、武器和废物、朝圣与互联网。 小人物在大背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随着叙事发展,相互交织。德里罗写五六十年代那两章最好,但也最像品钦,偏执狂,系统与反系统力量的对抗。 越看到后面,越能明白德里罗为什么要倒叙,随着小说不断前进,我们能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怀旧感,然而这里是小说的结局,但也是现实的开端,我们又回到了九十年代。冷战结束了,武器伴随着垃圾,然而面对垃圾——那些我们丢弃的东西,我们产生了一股神圣的怀旧感。垃圾除了是对那个妄想狂时代的隐喻外,它还意味着对怀旧本身的复杂反讽。 小说以爱斯梅拉达结尾,德里罗那种抒情加反讽的风格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咏叹调,千万人朝圣,但又留下了什么呢?最终我们会发现与埃德加修女同名的不仅是埃德加爱伦坡,还有埃德加胡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