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阅读村上春树,及如何阅读一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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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互文式阅读才是正确的读法

杨照说,有两种阅读村上春树的方法,一种是只看眼前路,按照眼前最明显的路走进去走出来,另一种是意识到森林中每一棵树的存在,不只是看到被树围出来的那条路。这里的第二种方法,就是杨照认为阅读村上春树的正确的、一种“互文式”的读法。
互文,即是通过不同文本间的相互交错、渗透和补充来表达作品更深的涵义。这种互文式读法,需要读者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洞察力,对文本采用侦探破案式的细读,从而发现埋藏在表面下的那条暗线。同时,也对读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果你对互文的文本不清楚,则根本无法看出其中门道。
作者举例来说,他认为《海边的卡夫卡》是对《俄狄浦斯王》的彻底反转,他说,要脱离命运的方式是面对命运,勇敢地走向命运。另外,村上春树也探讨了《俄狄浦斯王》没有探讨的,关于抛弃孩子的母亲的责任。杨照对俄狄浦斯的解读我不能完全认同,但显然俄狄浦斯确实是阅读《海边的卡夫卡》的一把钥匙,对不了解《俄狄浦斯王》的读者,必然无法更进一步,这也是此书花费一定篇幅讲解《俄狄浦斯王》的原因。
杨照还列举了卡夫卡、三岛由纪夫等作家,讨论村上春树的作品如何和它们构成互文关系,其中不乏对这些作家和作品的精彩解读(比如对卡夫卡《在流放地》的解读),可见做一个专业的读者,需要庞大的阅读量、知识储备和深入思考。
也正如此,这种互文式阅读带来一种额外的阅读乐趣,即前面说到“侦探破案”,那是一种反复推敲的乐趣,是一种“我知道了”的乐趣,是一种与作者共鸣的乐趣(只有读懂这些互文文本,才有资格与作者对话)。
二、如何阅读一个作者,关键是找规律
一般的读者,仅会选择某作者的代表作(要读就读最好的嘛),而对于专业读者,他是在阅读一个作者,研究一个作者,也就必然会阅读其相关的大多数作品。这些作品有时会横跨数十年,作者的观念和关注点也在随之变化,寻找动态变化,是研究作者作品的重点之一,另一种相对容易也更为重要的,是寻找不同作品之间的共性规律。
杨照总结村上春树作品的规律为:
- 人与自由的关系:取得自由后如何运用,有时获得自由是件恐怖之事。
- 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我们生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只能采取疏离、惫懒的生存态度和策略,这里也引出了小说中一种对怪异之人和事的高度容忍度,也有很多不解释、不追究。
- 双重或多重世界的并置、拼贴,以此彰显我们存在的具体世界。
仅是总结还不够,需要进一步分析这种共性背后的原因和意义,这是杨照的功力。笔者也阅读了超过30部村上春树的作品,这些共性,或多或少都在阅读中感受到了,但问题是,我没能将这些共性梳理出来,甚至向下进一步思考背后真意,杨照的总结让人豁然开朗,串联起了我的阅读记忆。
所以杨照说,虽然模仿村上春树的人很多,但都不像,因为他们缺少这些互文资源,也就不懂得把这些深刻的东西融入到作品中。

三、专业的读者要做功课
杨照已经俨然一个专业读者的形象,他的作品涉猎极为广泛,从中国传统经典、中国历史、资本论到各类文学作品,有些能写一本或几本书。从《永远的少年》中,我们能一窥专业读者的阅读方法。
前一节说到静态共性,动态变化实际上往往和外部环境有重大的关系,有时可以理解为历史对读者的影响。所以我们可以发现,研究作者的读者,都不可避免地去研究作者的自传和写作的历史背景。
比如此书开篇,就是讲对村上春树产生重大影响的“安保斗争”,安保斗争实际上是日本寻求脱离美国的自强运动,当时的大学生既学习和向往美国,又用美国的反抗精神去对抗美国,这必然使他们处于分裂状态,使此次斗争充满自我矛盾和自我反思。
而村上春树作为参与者及旁观者(虽参与但不深入),村上春树感受到了革命的徒劳无功,进而对那个时代产生了强烈的疏离感。这也让他成为那个时代的奇葩,一个拒绝讲战争的畅销作家。
但是一旦运用互文式阅读法,就会发现,村上春树实际上在深刻的反思战争,通过文本的交叉阅读,可以从暗线中发现,村上春树批判和警惕日本家父长式的军国主义作祟,防止战争悲剧重演。 历史对作者会产生影响,但也需要找准作者的历史定位,有时也是作者对历史的影响。这里涉及动态变化与静态共性之间的结合。
杨照讲到日本的文学传统“物之哀”:
- 万物皆有悲哀,因为“时间催人老”,快乐短暂,悲哀必然。
- “哀”中绽放出最纯粹、最美的感情,在物之哀中深刻认识自我和外界的关系。
- 只有人才能感受万物的悲哀。
日本文学很特殊,有一种特殊的美,这正是因为时间的线性关系(贯时性),引发的“物之哀”。无论是川端康成还是谷崎润一郎,都继承了这一脉。
而村上春树的作品却是对日本文学传统的叛离,他的小说中缺少“物之哀”,这里要讲到其作品的另一个共性——作品中缺少贯时性:
- 人物没有年纪,生活没有年代,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同一时间平面。
- 作者将不同时代的事情放入多重交错的架构中,过去以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形式浮在或交叠在现实世界上。
- 其作品中有大量的异国性符号,进一步脱离日本现实。
结合日本传统文学的分析对比,我们看到一个更立体的村上春树,他的这种反叛性,也解释了他为何如此独树一帜,并大受欢迎。
阅读总是充满私人性,走马观花是一种享受,深入肌理的智性阅读也是一种选择,全看个人,但从这本书中,倒是可以学习到一些专业的阅读方法。如果你觉得柳暗花明,说明他讲得有道理。理解本身也是一种自我确认——存在感的确认,这种快乐的强度,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