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说来很是巧合,我最近看到北大法律信息网公众号发表了新文章,定睛一看正是本书的自序,而这本书就在我的手边。《命若朝霜》天然对我有极强的吸引力——柯岚教授以法律视角解读《红楼梦》,而我又恰恰是法学生里的“红迷”。就在当天下午,我完成了本书第一遍的阅读。

早在初中,我就对《红楼梦》很感兴趣,原著、脂批本乃至87版电视剧、网络平台的各式解读,都不肯放过。在高中,它更是百读不厌的书籍,于我而言,它是繁重学业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是精神栖息的“大观园”。 《红楼梦》魅力之处就在于,它是一重又一重赏之不尽的社会画卷,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一体多面,而且往往都隐藏在作者笔触之未尽之处,静静地等待读者去“寻宝”。所以,我即使自以为对《红楼梦》已经了解得足够多,也仍然有很多疑惑和未解的谜题。 秦可卿之死,是很多人争论不休之处,她为何而死?死前经历了什么?她的死是在影射什么?不一而足。猎奇的人嗅到里面桃色的讯号,给眼睛蒙上偏见的布条,认为那是“一个道德有严重瑕疵的女性的羞愤自缢”。但是,我却一直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否则秦可卿不会被列为十二钗正册——难道仅仅是因为它是全书第一个逝去的、美丽的贵族女性吗?读完本书第二章之后,我才真正明白柯教授所说的“那是一个根本无法寻求正当法律救济的性犯罪被害人的理性反抗”背后的来龙去脉,从法学的视角出发,去考察当时的社会情状,才得以窥见秦可卿的考量与抉择,也窥见更多女性的无声抗争。参透的那一瞬间,是一种恍然大悟,是一种钦佩的感慨,同时又仿佛听到一声声来自历史长河对岸的无奈叹息。 曹公对林黛玉无疑是偏爱的,然而颦儿的命运也有无奈之处。在《红楼梦》二次创作领域,我发现的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二创作者们写起林黛玉,往往通过改写她家庭的方式弥补不幸——或写她父母双全,或写她有兄弟帮衬,总之不至于落到“无依”的境地,并以此出发,为她创造一个美满的结局。这反映出,这些二创作者乃至相当一部分读者认为,黛玉悲剧的起点是她无可庇荫的身世,林家的情况是黛玉命运的关键一环。那么,林如海把黛玉送到贾府,为她的将来所做的打算,是基于什么样的考量呢?林、贾两个家族背后又有什么样的利益维系?曹公在《红楼梦》中没有明写,但是在本书中,柯教授从清代婚姻继承法制入手考察,给林如海的举动以一个合理的解释,萦绕在读者心头的遗憾得以稍稍缓解——起码在原著中,按照林如海的设想,黛玉有贾母爱护,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林家的财产也后继有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林如海已经为年幼的女儿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读者们讨论《红楼梦》,往往都聚焦于金陵十二钗中的人物,再不济也是贵族阶层或者着笔很多的奴婢,鲜有人会关注到鲍二家的——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而且同样是仆妇,她的讨论度也远不如送宫花的周瑞家的。即使有人想起她,也只有“跟贾琏厮混、说凤姐坏话、后来上吊自杀”这样的印象。所以,当柯教授把对她的研究单独作为一章,和金陵十二钗的人物并列时,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凤姐在生日当天发现了贾琏和女仆私通,闹得满府风雨。“王熙凤生日这一天,是鲍二家的这个无辜的婢女短暂的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她没有还一句嘴,更不敢还手,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是如何在众人的侧目而视中回到自己家里去的,又能怎样面对自己的丈夫······她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去死。”在清代法律中,女性贱民和奴仆在遭遇男主人性侵害之后,没有反抗的余地,“最好的办法不是服从,便是自尽”。 鲍二家的在《红楼梦》里匆匆现身,又匆匆退场,“她是清代众多被凌辱的女性贱民的化身”。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命运,曹公有意无意地记录了下来,反映出她的悲剧命运是当时社会的普遍现象,而柯教授注意到了,以她专业的学术思维展开论证,为现代读者揭开其背后的面纱,引起我们对于“水下冰山”的关注与同情,可谓真真正正的“见微知著”。如果说曹公是为“闺阁”立传,那么柯教授可谓是为鲍二家的这样的“底层女性”立传,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命若朝霜》这本书给我一次又一次的惊喜,我像海绵一样孜孜不倦地汲取里面的知识,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于是曾经的诸多困扰,随着柯教授的笔触,纷纷迎刃而解。我惊叹于曹公的草灰蛇线,伏脉千里,细致入微地刻画着人物群像和社会百态,更惊叹于柯教授的严谨周详,她从法律入手,有理有据,娓娓道来,为《红楼梦》中的谜题写就令人信服的答案,让熟悉的《红楼梦》再次焕发出新鲜感,也让几百年后的我们深刻体会到封建时代对底层人民(尤其是女性)的无情压迫,并为之一恸,为之一叹。 从本书各个主题中,我可以明显感受到,柯教授呈现了很多《红楼梦》至今还很少被研究者发现的角度和领域,通过她的论述,我可以看到曹公想要呈现的清朝社会的深刻而多元的面貌。柯教授在第九章结尾写到,“在乾隆朝礼教对女性的沉重压迫中,尤三姐的故事犹如划破黑夜的惊雷,余音缭绕直至于今,成了《红楼梦》中最悲壮的一曲情殇,”灵光乍现,让我不由得联想到鲁迅先生曾写下的那句“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一时大为震撼,感慨万千。 是的,甄英莲“无依、易主、早夭”的命运及背后的拐卖犯罪和司法黑暗、秦可卿的以死复仇、赵姨娘的愚昧诅咒、宝黛悲剧的根源、宝钗“金簪雪里埋”的落寞悲剧、仆妇的酸楚与屈从、王熙凤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探春挡不住的大厦倾颓、尤氏姐妹的沦落与殇逝、被鄙夷和驱逐的伶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往往被痴迷于所谓“宏观叙事”的人所忽略。换言之,千百年来,只有少数人肯将目光投向女性的命运与悲欢。如果将中国奴隶时期和封建时期的历史比作连绵的森林,那么女性的声音似乎是寂静的,只是偶有一二声泣血啼鸣。而就在封建时代的末尾,一部“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红楼梦》,恰如“于无声处听惊雷”,一石激起千层浪。雷霆划破天际,点燃黑暗,它似乎预示着一个时代即将谢幕,预示着另一个时代正汹汹来临。 当我初次阅读完毕后,觉得后劲十足,久久回不过神来,各种新旧想法在脑海中交织,风暴一样来去徘徊,即使逐字逐句细细读过,犹嫌不足,于是再度翻阅起来。书海拾贝,常读常新,其乐无穷。这样好的作品,真的值得一遍又一遍反复品味——不论是《红楼梦》爱好者,是法学生,还是任何一个心怀悲悯和赤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