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纽约

我上次去纽约前还没有这本书,对此我感到很遗憾,毕竟下次再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甚至很希望每个我去过和将要去的城市都能有这么一本书——这样每座城市都可以把它的肌理剖开、让我看到它们是怎么长成的、又是怎么运作的;我也会更容易理解和想象在这里的生活、不仅是吃住,而是作为城市的一员、把自己的私人存在跟它的公共存在融合到一起的那种存在。
没有读过这本书的时候,纽约就只是纽约——破败的时代广场、洛克菲勒中心阴暗的地下道。小狗永远是可爱的,但城市就只是城市,像一个灰头土脸的破纸盒子装着无数人忙忙碌碌的生活,其中很多人的生活甚至仅仅是NYC里的一间小仓库、要过了隧道才有一个家。
那时我看着纽约,就像一个没有见过电的好奇的人第一次见到微波炉——倒是不至于惊叹它的神奇,只是冷静地接受它所提供的东西;至于为什么这个铁皮盒子能叮地一下把食物弄热?不明白。作为一个好奇的人我也许会绕着这个铁皮盒子转上好几圈、就好像靠我的凡胎肉眼能看明白什么似的;也会反复拉开它的把手看看里面,但对一个连什么是电都不明白、何谈微波的人来说,ta所能看见的仅仅是一个四方的空间。
而这本书的作用就是帮我拆开了这个微波炉、给我细细讲解了它是怎么搭建的,它的元件与元件之间如何运作,什么是电而什么是电路,电极性分子怎么样会震荡,它的优点和风险(比如绝对不要叮两颗放在一起的葡萄)。
纽约的运转是复杂的、复杂到接近混沌,而这种复杂系统的缘起也自有其独特的历史。对我来说,看懂纽约其实相当艰难——一方面因为这个系统之复杂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另一方面因为我所熟悉的ZZ体制和事物的运转逻辑总在理解的后台作为默认模式轰然作响。
之前在读《金门 : 美国住房之战》时,我已经领教过加州城市住房规划那纷乱如麻的斗争现场——这个现场熙熙攘攘如打开了一罐子活的蠕虫、蝇营狗苟各为其主。有人无利不起早、想尽办法把付不起涨价房租的穷人赶出去、把“高端人群”引入自己的物业,好实现许诺给投资人的回报率——在他们眼中,这是自由市场里再理性不过的经营和金融手段。也有人呕心沥血,只为了留住那些收入没有跟着城市发展上浮的人们,那些因为身份、族裔和教育资源所限而被这个城市半永久框定为“可供消耗的身体”以及“应当让位给高净值人群”的人们。如果说《金门》让我看到美国市政和住房相关的法律和管理制度的纷乱如麻、围绕住房和城市规划的ZZ运动游戏的玩法并无底线反而充斥着无穷的想象力,而”产权“则是跟太平洋这边截然不同的概念;那么《创造大都会》则是以更系统性、条理性的方法向我解开了这种自由市场上大乱斗的ZZ和金融博弈背后的逻辑。他帮我梳理的这些背景知识是跨越中美不同制度和管理方式差异来理解一座异邦城市运行逻辑所必须的过河之石:
在200多年前的纽约,政府既拥有公共的权力和责任,同时又是一个在法律上和私人主体无差的产权持有人。纽约市政府“公共”的属性使其制定了其行动的目标——维护和发展这座城市,但真正帮助纽约达成这项目标的,是其“私有”产权。水域本是政府所有,通过将其出让给私人地主和企业家,18世纪的纽约换来了港口城市赖以生存的码头、道路以及维护它们的人力物力。
这种利用私有产权达成公共目的的手段和利用传统的公权力来执行政策的行政范式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在传统的政府“工具箱”里,为了达成公共目的,政府要么得动用自身财政资源进行直接投资,要么得动用国家机器惩罚不利于公共发展和社会稳定的行为。但通过私有产权交易,政府不需要投资,也不需要下强制令;18世纪的纽约只需将自己的产权以及其背后的经济潜力作为诱饵,就能吸引私人主体通过和政府进行交易来自愿成为城市发展和公共资源的出资者、建设者和维护者。这就是200多年前纽约的城市制度创新。
关于纽约运行的逻辑,借作者的总结一言以蔽之:
用私心和私利来创造公共价值,这套逻辑是塑造纽约城市各方各面的基石。有时,这套系统甚至不需要政府强制或是直接参与到交易中来——当政府制定好了一开始的游戏规则后,接下来的动作会靠市场自己来实现。
……有时依靠开发商和大企业来推动城市发展也会侵蚀公共利益。……在这些合作中,大企业、大资本的私人利益占据了主动权,并压制了社区和普通市民的公共利益。这是因为:资本是城市争相竞逐的稀缺资源;在私人企业和政府的谈判桌上,资本是最有力的筹码 ,哪怕这意味着公众的利益需要被牺牲。并且,往往越是意义重大、对城市未来格局和市民生活影响深远的项目,其规模和所需资源也越大,资本的分量也就会相应地越重。
为了发展,纽约必须与私人合作——为了其资本、其技术和其能动性。当公众和私人的利益高度重合时,它们共同绘制的发展蓝图将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城市。但当两者的利益有分歧时,如何定义“发展”的权力则紧紧地被握在了资本的手中,哪怕公众对城市的想象还有许多其他的可能性……
我万万没想到,读这样一本介绍城市规划运作原理的科普书会如此深刻地挑战我对一些ZZ概念的认知,尤其是何为公共价值、何为私利,二者之间是否存在一条清晰的界限。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倾向于认为公私分明,而二者的混沌往往是有心之人中饱私囊的借口、其制造的阴影远远多于用来掩人耳目的好处。然而纽约的存在——不管它是哥谭还是大苹果;是你爱一个人才会让ta去的地方抑或恨一个人才会送ta去的地方——在读完这本书后都变成了一个让人无法无视的模糊和矛盾,就像量子力学里的非常态让所有的物理学家又爱又恨、咬牙切齿:
纽约的城市发展轨迹似乎表明:有时,模糊和矛盾是创造力的来源。
当事物触及的范围超出了其本身的常规定义时,可能性将是无限的。纽约的城市密度、经济体量和公共资源——既包括其令人享受、惊叹的地方,也包括其令人指责、遗憾的地方——都离不开公共和私人之间的互相渗透。在这座城市里,政府时而是秩序的制定和维护者,时而又直接参与到私企之间的市场交易中。在公私合作的治理基因中,手握大量资本的纽约企业——包括地产商、金融业、科技巨头等——也不停地将自己的利益、目的和手段注入这座城市运作的核心。
下一次去到纽约,我知道我将会看到这个城市更深的肌理。比如去寻找街心花园角落的标牌、看看是哪个BID或是社区委员会运营者这块公共空间,而这个城市从未停止的喧嚣又由哪些不同群体或强或弱的声音音浪组成、让打着整个城市名号的公共目的与私人发展模糊成量子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