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洲的布鲁克
一、王朝建立前夜
拉惹(Rajah)是南亚、东南亚以及印度等地对于国王或土邦君主、酋长的称呼,源自于梵文的राजन् (rājan)一词,通常用以区别于伊斯兰教的“苏丹”称号。本书的主角便是在婆罗洲和大不列颠岛之间纵横捭阖,且统治了沙捞越近百年的三代布鲁克白人拉惹。
所有婆罗洲的原住民都称为迪雅克人(Dyaks)或达雅克人(Dayaks),这是荷兰当局给他们的称呼。身居婆罗洲内陆的达雅克人有一种传统的习俗——物理意义上的猎头(猎取人头)。失去人头的遗体无法举行正规葬礼,因此把头找回来很重要。收获人头是达雅克人展示男子气概的重要方式,当地的年轻男子必须要猎到一颗人头才能结婚。
在欧洲人到访这里前,印度人和阿拉伯人先后到访过婆罗洲,为这里带来了宗教和艺术。古老的中华帝国长期与婆罗洲进行商业贸易。华人定居点散落在沙捞越的沿海河口地区,用优质的丝绸和陶器维系着跨洋的商业贸易。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是天生的扩张主义者。他们渴望财富,但他们不是商人,而是传教士。他们的目的是让被征服的各民族皈依天主教,同时竭尽全力地攫取所占地区的财富,然后将之运回母国。荷兰人和这些业余商人不一样,他们无意提升原住民的精神觉悟,也无心将其皈依为上帝的选民。
英国人在1785年在槟榔屿(Penang)建立了殖民地。当荷兰人因为战略收缩的需要,而打算撤出婆罗洲的时候。马来联邦总督斯坦福·莱佛士(Stamford Raffles)则率领着东印度公司,于1811年开始进驻婆罗洲南部地区。到1813年,莱佛士已经将除了东北端以外的婆罗洲地区都纳入了英国的统治范围。
莱佛士在婆罗洲的宏伟计划受到了来自莫伊拉勋爵(Lord Moira)的反对。加之,拿破仑战争后,英国与荷兰关系的缓和,最终促使两国在1814年签订条约,将荷兰人于1803年所拥有的殖民地都归还给他们,爪哇和摩鹿加群岛等领地都回到了荷兰人手中。最后双方在1824年签署了一份措辞含糊不清的条约,把马来半岛给英国,把苏门答腊和“新加坡海峡以南”的所有岛屿划归英国。关于婆罗洲的定位,条约没有给出解答。
婆罗洲的总规划师莱佛士壮志未酬。他的财富在返航途中因为火灾毁于一烬,但是他对这座丰饶富庶岛屿的笔记,却培养了一批忠实的读者,其中之一便是小他22岁的詹姆斯·布鲁克(James Brooke)。
二、白人拉惹自西方来
詹姆斯·布鲁克出生于1803年,他的父亲托马斯·布鲁克(Thomas Brooke)是东印度公司的一位文官。布鲁克一家自称是英格兰西南部布洛克(Broke)家族的后代。詹姆斯幼年时期长期跟随家庭在印度生活。直至12岁,詹姆斯被父母送回英格兰接受英式教育。
1819年,詹姆斯被任命为孟加拉军队的少尉,1824年投身于第一次英缅战争。战争中负伤的詹姆斯被迫回到巴斯养伤,并于1829年再次返回东方。由于认为自身遭到不公待遇,詹姆斯对东印度公司的厌恶与日俱增。
他受到了莱佛士传奇经历的鼓舞,也为其在公司内的遭遇而扼腕叹息,最终他选择离开了东印度公司。然而,詹姆斯并没有丧失对东方的好奇心。他屡次三番购买船只,希望能够开启属于自己的冒险事业。
沙捞越统治者的过度剥削导致该地区正常生产贸易的萎缩。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抛弃农业生产,转而投身于海盗事业。当地民众的不满最终发展为一场反抗总督的叛乱。詹姆斯被邀请前来平定叛乱。
由于平叛有功,文莱的拉惹木达(Rajah Muda,意为摄政王)哈希姆(Hashim)希望詹姆斯可以留下,并许诺将给他新尧湾(Siniawan)和沙捞越。1841年,詹姆斯·布鲁克正式被封为拉惹和沙捞越总督,由此开启了布鲁克家族在沙捞越地区的王朝统治。
凭借其积极打击海盗的成就,詹姆斯从一为名不见经传的殖民者,转变成为了一个英国的传奇英雄。他不仅受女王之邀,入住温莎城堡,与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交流,也获得了伦敦金融城荣誉市民称号,以及牛津大学授予的法学荣誉博士学位。詹姆斯来到了他的人生高光时刻。
在遥远的不列颠,詹姆斯的政敌自由党议员约瑟夫·休姆(Joseph Hume)在议会中长期与詹其作对,甚至动员派遣了调查组对其工作进行调查。
乔治四世时期通过的一项法案规定,每艘参与抗击海盗的皇家海军船舰都会得到赏金,每杀一名海盗赏20英镑,战斗现场每出现一名海盗则赏5英镑。P.115
和平协会(Peace Society)的支持者指出,赏金会诱使海军指挥官把无辜的部落当作海盗。这无疑将詹姆斯爵士塑造为一名肆意屠杀无辜民众的暴君。不过,詹姆斯最终成功逃脱了“杀戮者”的罪名。
拉惹詹姆斯易怒、无耐心、反复无常且轻率鲁莽。他不善于行政管理,也不会理财。但他有难以形容的人格与魅力。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一位新政权建立者所应当具有的品质。在混乱的热带丛林中,一位敢于冒险的卡里斯马型领袖成为了时代所塑造的统治者。
富有魅力的开国元勋通常会面临继承人危机。詹姆斯与其原先指定的王储不欢而散,并剥夺其继承权,另外指派了王储的弟弟查尔斯(Charles Brooke)继承拉惹之位。1868年,第一代拉惹死于中风。
三、历史转折中的拉惹查尔斯
第二任拉惹查尔斯是个典型的清教徒式人物。他生活简朴且规律,不喜欢盛大场合,讨厌公众的目光,内敛矜持,让人难以接近。这和他活跃的詹姆斯舅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其待在喧闹的场合,他更愿意与书籍和音乐作伴,对世界保持冷静而敏锐的观察。
查尔斯开启了沙捞越的行政改革历程。1862年成立沙捞越军团(Sarawak Regiment),1865年成立了国民议会(Council Negri)。他邀请各地首领加入政府,议会成员包括各地部落酋长、古晋主要的欧洲和马来官员以及欧洲驻扎官。该议会每3年至少召开一次,会上主要批准重大的政治决策,并讨论未来的发展计划。参会的地点和标准较为灵活。1867年6月的首次会议就是在诗巫(Sibu)举办的。
沙捞越被划分为三个区(Division)。每个区都有自己的欧洲驻扎官,他们直接向拉惹汇报。每一个驻扎官都维持着一个区议会(Divisional Council),参会的人是本地首领。司法审判由拉惹本人亲自进行,大法官从旁协助。他认为,要是不出席审判,那么就听不到民众的申诉,容易在统治者和民众之间形成隔阂。
由于詹姆斯不善理财,查尔斯所接手的是一个债务累累的国家。为了平衡债务,查尔斯从鸦片种植业、亚拉克酒酿造业和典当业征税,并向矿产(主要是锑矿)收取特许开采费。这使得沙捞越从1877年开始出现财政盈余,并一直维持到日本入侵为止。
拉惹查尔斯推动了对奴隶制改革。在最高议会的许可下,他逐步制定了改善努力处境的法规,使得奴隶恢复自由身变得更加容易。勤奋的奴隶可以通过 努力工作来为自己赎身,而懒惰的奴隶也有相应的法律保护。
过去,很多马来首领会在临终前释放奴隶,以获得神灵庇佑。现在,他们发现生前释放奴隶会获得拉惹的青睐。P.200
19世纪70年代,沙捞越稳步走向和平与繁荣。1888年6月,在查尔斯的努力下,沙捞越成为英国的保护领地,而其本人也被封为圣米迦勒及圣乔治一等勋爵士。伴随着拉惹查尔斯势力的不断扩展,文莱苏丹可以控制的区域却持续收缩,直至仅剩文莱城附近地区。
1917年5月,拉惹查尔斯以87岁的高龄去世,结束了其近50年的统治生涯。
四、别了,布鲁克家族
1941年初,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尚未蔓延至沙捞越,一切都显得祥和宁静。在布鲁克家族执掌沙捞越的100周年之际,第三代拉惹维纳(Vyner Brooke)正式宣布放弃自己的绝对权力,并为沙捞越制定一部宪法。该宪法于同年9月颁布,开篇宣告了九条基本原则,并设立了最高委员会和国民议会。
然而,百年庆典结束后不久,沙捞越就被卷入战乱。同年12月7日,日军不宣而战使得沙捞越迅速沦陷。12月24日,圣诞节前夜,日军已经登陆古晋。当地驻军在经历短暂抵抗后,被迫投降,随即被关入战俘营。
沙捞越原住民对日军的入侵表现得如此顺从,欧洲人有些失望。P.293
统治了沙捞越的百年王朝顷刻间轰然崩塌。马来拿督们撤回自己的屋子,内陆的达雅克人和卡扬人在村庄里静观其变。这让此前渲染出来的殖民者原住民一家亲的幻想显得有些可笑。然而,日本人的统治并没有获得各族群的支持,他们吹嘘“共荣圈”的倡议最终受益人只有日本人自己。因此,不管是马来人,还是华人、印度人,他们都在伺机而动。
战后的沙捞越急待重建,而布鲁克家族已经无法独自承担重建所需的经济负担,也无法满足沙捞越发展所需的要求。经过两轮投票,18票赞成,16票反对,最终沙捞越自1946年7月1日起正式并入英国。白人拉惹的百年王朝就此划上句号。
五、结束语
本书通过讲述三代布鲁克拉惹的传奇人生,满足了当时西方人对于异世界冒险的所有幻想。同时,本书也以闯入者的视角描绘了一幅文明的上位者解放原始未开化地区的图景。
在这片土地上,一小群公正无私的欧洲人引导一大批东方原住民在团结友爱、日渐繁荣的环境中共同生活,却不干涉他们的传统和习惯。p.253
这种构想没有摆脱传统西方殖民主义的叙事逻辑,字里行间透露着作为现代文明布道者的优越感。在缺乏原住民视角史料的情况下,这是无法摆脱的历史局限性。一方面,不少人会为冒险家布鲁克的传奇人生所感叹;另一方面,婆罗洲的居民们被动接受这些自诩为“拯救者”的不速之客。白人和马来人、原住民之间的所幻想出来的“良好”纽带也未必是“友善”交流的产物。
这些反思并非是对殖民者改造成果的全盘否定。不管怎样,1940年以后,任何在沙捞越旅行的人都不必担心自己的头颅会成为某个长屋的装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