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暴力作为战争武器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战争中,胜利者获得战利品。女人,则是战利品的一种。在武装冲突、战争或武装占领期间,女人如无生命物体被士兵肆意强奸和虐待,军队甚至绑架或者鼓吹女人充当“慰安妇”、进入“随军妓院”成为“军妓”,以此安抚士兵,保证他们的身体健康和精神愉悦。战争的历史有多久,女人被迫承受残酷性暴力的历史就有多久。
当冲突或战争的目标是全部或部分消灭某一个群体、宗教或种族时,针对女人的大规模性暴力便不单单是一种奖赏或鼓励。它被赋予了更深远的军事意义和政治动机。针对女人的性暴力成为了有策略的作战武器。
2018年,伊拉克雅兹迪族女孩娜迪亚·穆拉德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以表彰她为反对在战争和武装冲突中使用性暴力而做出的努力。如今31岁的她曾在2014年的雅兹迪种族大清洗中,被“伊斯兰国”武装分子绑架为性奴隶,逃脱后的她一直致力于公开揭露极端组织的罪行,让那些遭受性暴力但不得不沉默的女人被世界看见。
娜迪亚·穆拉德说,“我的亲身经历就是我对抗恐怖主义最大的武器”。
—— 村子围困 ——
娜迪亚·穆拉德生活在伊拉克北部辛贾尔地区的科乔村。村里住着二百多户雅兹迪人,旁边就是雅兹迪族的圣山。雅兹迪族是主要聚居在伊拉克的少数民族,全世界人口也不过一百来万。雅兹迪族的教义经口述传承,没有指导“圣经”;TA们祈祷的是“孔雀天使”——塔乌西· 梅列克,认为他是神人两界沟通的桥梁。然而,外界却对此产生误会,“伊斯兰国”认为他是“堕落天使”,而雅兹迪人对他的祈祷是对神的造物亚当的不敬,雅兹迪人是“崇拜魔鬼的人”“肮脏的异教徒”。截至2014年“伊斯兰国”发动种族清洗行动,“外部势力试图清除雅兹迪人的行动已经有73次。”
那年,娜迪亚·穆拉德21岁,在为高中的最后一年做准备,她梦想未来做历史老师或者化妆师。然而,贫困但幸福的生活在8月3日这一天被“伊斯兰国”踩碎。
2014年8月3日,“伊斯兰国”对辛贾尔地区的雅兹迪族展开种族清洗行动。“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包围科乔村。因作为少数民族,雅兹迪族之前受库尔德民兵守卫。雅兹迪人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也不曾受鼓励参与对抗恐怖分子的战斗。雅兹迪人信任这些民兵。然而,库尔德民兵一边阻挡偷偷提前溜走的雅兹迪人,一边在清洗行动前几天悄悄大批撤离科乔村,没有留下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任何武器。科乔村陷入孤立无援、无力反抗的处境。
“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围困科乔村长达两周,在8月14日,将全部村民召集到村子小学。娜迪亚向来很有正义感,她恨不过武装分子对村民的粗鲁行为,尽管前路未卜,还是愤然朝恐怖分子啐了一口。然而,种族清洗行动并不会被一口小小的吐沫淹死。“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将村民分为两拨:男人被绑去村外浅沟渠集体枪决,女人则被绑上车转移到索拉格镇。一天之内,娜迪亚的六个哥哥被枪决,她则在索拉格镇被迫和自己的母亲分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村子里的年长妇女也被集体枪决,填进乱葬岗。
娜迪亚这群年轻女孩被拉去摩苏尔的一栋房子,那里是女奴的交易场所。
“伊斯兰国”的奴隶市场周五开张。
—— 身陷囹圄 ——
“伊斯兰国”进攻辛贾尔并把当地女孩掳作性奴,这每一步行动都是经过周密计划的。TA们规定了如何掳走妇女,如何判断一个女孩是否“值钱”,如何分配给部下,其他成员如何“购买”女奴,并且运用宗教辨别哪些行为合乎或违背教法。奴隶市场会有交易明细,对女奴作为财产和性交标准制定了法律。还有所谓的“婚姻登记仪式”。仪式开始以前,女奴会被强制改宗,并被记录。武装分子美其名曰的“婚姻”,实质却是为他们强奸雅兹迪女孩披上的“合法”外衣。贩卖女奴的整个计划都被记录在“伊斯兰国”所谓“研究和教法部”印制的宣传手册里,被公之于众,传达到“伊斯兰国”的每一个角落。
这类有计划、有预谋、有策略地在战争或武装冲突中对女人实施性暴力的大规模行动早已屡见不鲜。比如1991年波黑冲突中,穆族、塞族等武装分子在自己的武装控制区有计划地强奸妇女和女孩,小至六七岁,最大的则有60多岁;再比如1994年卢旺达长达4个月的种族清洗灾难中,多达5万名图西族妇女遭胡图族人强奸。
当民族冲突伴以宗教冲突时,女人的命运化作一种象征,代表了民族、国家、宗教的荣辱兴衰。女人的身体由此成为了“另类武器”,针对女人的性暴力则成为了种族清洗的有效策略之一。
为什么针对女人的性暴力(多以强奸形式出现)会有效呢?
其一,强奸妇女是心理战的一种。“如同过去拥有女人就等于拥有成功一样,长期以来,保护女性一直让男人引以为傲。可是,征服者的强奸摧毁了失败方男人对权力和财产的残存幻想。”(引自美国政治活动家苏珊·布朗米勒的《违背我们的意愿》)就像许多抗战剧里常以男性角色目睹女性家人受辱为刺激点。大规模实施性暴力的目的是打击敌方的士气,向其传递消息:你是无能的。在身体、情感和精神上打击敌方,使其崩溃瓦解。这跟性欲无关。重点是征服和镇压。
其二,强奸妇女可以破坏敌方的社会结构。一个种族或宗教群体往往在血统上排斥外界,如雅兹迪族就是以内部的多生多育来保存并壮大族群,扩大人口。在武装冲突中,施暴者以掳掠强奸妇女,使其怀孕生下混血儿为手段,破坏敌方的血统。另外,父权社会下的女人往往深受“贞洁”束缚。当女人被迫承受性残害时,不光身心受创,若是她侥幸逃回家,可能要面对的仍然是绝望的深渊——家族的唾弃、婚姻的无望、甚至是生命的威胁。就像书中“购买”娜迪亚的“伊斯兰国”法官威胁她的那样:你已经不是处女了,而且如今还是个穆斯林。你已经彻底毁了。就算是你亲人,也一定想杀你而后快。被掳以前若是未婚,逃回家后也很难有未婚男人,甚至是已婚男人接纳她;而若是已婚,面对的很有可能是离婚。由此一来,敌方的家庭结构和社会结构都会遭到破坏。
自娜迪亚被押上卡车运送到摩苏尔女奴交易市场开始,武装分子的性暴力就没有停过。士兵阿布·巴塔特从过道摸遍雅兹迪女孩的乳房和身子,强迫女孩笑着拍照。娜迪亚痛的大叫,可她的脸正对着他挂在腰间的手枪。抵达被充作交易市场的宅子后,娜迪亚被当做刺头更是单独拎出来,点燃的香烟按到她的肩上,戳到她的肚子。宅子卫生间里的墙上残留了雅兹迪女孩割腕自杀的血迹。娜迪亚想过自杀。可她想到她的母亲,人不应该为任何事寻短见。只要能活下来,无论是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男人走进房间,挑选女奴。娜迪亚眼看准备买走她的男人面相凶猛,她“急中生智”,抱住另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危险”的男人,乞求他买下她。可是摆在她们面前的这个世界里,所有的选择都只会把她们带向同一个深渊。
“购买”娜迪亚的第一个男人是法官哈吉·萨尔曼。在哈吉·萨尔曼的宅院里,娜迪亚被强奸,并被要求提前洗干净身体,脱毛化妆,穿上性感裙子,还被命令以此裸露模样给客人端茶,听他们诋毁嘲笑雅兹迪族人的无能。只要表现出一丝不愿,或是忍受不住闭上眼,哈吉就会把娜迪亚狠揍一顿。他还会涂蜂蜜在脚趾上让她舔。
娜迪亚尝试趁哈吉会客时从二楼跳窗逃跑。可就在她半个身子越过窗子的时候,下方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宅子里到处都是保镖。宅子也正位于摩苏尔的繁华富人区。她无处可逃。
逃跑的代价很大。哈吉拿鞭子将娜迪亚毒打一顿,命她脱光了衣服。然后他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扑在了娜迪亚的身上,直到她昏死过去。
第二天,娜迪亚被卖到哈姆达尼亚一处“伊斯兰国”的据点。阿布·穆阿瓦亚不顾娜迪亚虚弱的身体,依然和他朋友日日强暴。
几天后,娜迪亚又被卖去哈姆达尼亚和摩苏尔之间的检查站。“我现在就是个检查站的女奴,任何“伊斯兰国”的人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房间,肆意摆布我的身体。”尽管娜迪亚已经身体虚弱得没有一丁点力气,总是忍不住呕吐,却还是无法逃脱“伊斯兰国”人的强暴。
一晚过后,哈吉·阿梅尔载娜迪亚回摩苏尔。虽然没有被强暴,却还是被从头到脚猥亵了一通。哈吉·阿梅尔说:“你会在这里待上一周。之后你可能会被送到叙利亚。”若是被卖到叙利亚,逃生的机会就更是微乎其微。
雅兹迪女孩在被贩卖送去雇主家之前,“伊斯兰国”会收走她们的身份证明,命其换掉头巾和衣服,换上穆斯林女人的罩袍和面纱。然而,“他们最大的失误,就是强迫我们穿上黑色的罩袍和面纱,这套装束和摩苏尔城里的女性一模一样。我们穿上那套衣服之后,就能混入摩苏尔街上的人丛。‘伊斯兰国’治下的男人很少会和街上陌生的女性主动搭话,因此我们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很低。”正是这一规定,给了娜迪亚一线生机。
娜迪亚·穆拉德趁哈吉·阿梅尔外出买罩袍时翻墙逃了出来。
—— 逃出生天 ——
可是,逃出家门不代表就能成功。
城里到处都是“伊斯兰国”的武装分子和受他们庇护的逊尼派穆斯林。城镇之间设有检查站。城外也遍布土制炸弹,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炸死。每一个女奴都会被拍下清晰的面部照片,底下附上买下她的武装分子的名字和手机号,贴在摩苏尔的每一个检查站。不仅如此,“伊斯兰国”下达通知,凡是将逃脱在外的女奴送到离TA们最近的“伊斯兰国”据点的居民,可以获取高达5000美元的奖金。
娜迪亚的侄女凯瑟琳曾六次尝试逃跑,每一次都被她求助的人扭送回武装分子那里。就在她最后一次成功联系到娜迪亚的哥哥赫兹尼,马上就要得救时,却不幸在库尔德地区边界,也就是雅兹迪难民营的所在地,凯瑟琳一行三人踩到土制炸弹。她没能回家。
娜迪亚足够聪明,也足够幸运。她翻到墙外后没有走直线,而是在路边停的车子间不断穿行,转了许多个街角,尽量不让行人看出她形迹可疑。一直到黑夜降临,她走到贫民区。鬼使神差地没有在第一家敲门。她敲开了善良的纳塞尔的家。
纳塞尔一家虽是逊尼派穆斯林,却还是选择帮助娜迪亚。TA们帮她弄到假身份证,并让她扮作纳塞尔的妻子,租车前往库尔德区。途中娜迪亚多次因过于恐惧而控制不住身体发抖。她会忍不住想象自己被武装分子抓住,被公路上的土制炸弹炸死。而且,检查站里挂着娜迪亚的照片。
然而,娜迪亚还是凭借熟练的阿拉伯语和黑色罩袍成功混过了卫兵的盘问。她一路经过三个“伊斯兰国”的检查站及库尔德地区各个势力的盘查。终于在被囚禁三个月后,娜迪亚回到了家人身边。
—— 沉默的性暴力 ——
娜迪亚回到家人身边讲述自己的遭遇时选择隐瞒性暴力的部分。在接受库尔德爱国联盟的长官盘查时,也没有透露半分被强暴的经历。
性暴力是战争中最古老、最沉默、最不受谴责的罪行:它受到的报道最少,遭到的谴责最少。它往往“只被认为是输送男性上战场的不幸但不可避免的副作用”。性暴力自身所隐含的耻感也让受害女性在战后难以开口控诉。
1998年,卢旺达国际刑事法庭在联合国主持下建立,并作出了标志性决议——根据国际法将强奸判定为种族屠杀罪。2008年,联合国安理会提出1820号决议,强调“强奸和其它形式的性暴力都可能构成战争罪、反人类罪或是种族屠杀的一部分。”直到2009年,联合国安理会才通过妇女和女孩的视角来看待性暴力问题。
2015年,娜迪亚真正开始人权活动方面的工作。她搬去德国,辗转各国发表演讲,接受采访,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自己的痛苦遭遇,以期得到各国援助,让外界看见雅兹迪族所遭遇的大屠杀,为那些遭到性暴力的雅兹迪女孩寻求正义。尽管“伊斯兰国”每天都会向她发出威胁。
娜迪亚在今年接受BBC“对话100位女性”的采访里说,她从来不接受“受害者”这个标签。自2015年开始,她为自己争取到许多新的身份:幸存者、联合国关注人口贩卖幸存者尊严的亲善大使、女性权益活动家、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以及这本内容扎实、文字审慎的纪实文学的作者。她还创办了“娜迪亚倡议”(Nadia’s Initiatives)组织,致力于伊拉克和遭受性暴力妇女儿童的人道援助工作。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它意味着正义战胜了邪恶,人性战胜了恐怖主义,受迫害的妇女儿童战胜了施暴者。愿今天是全新时代的开始,以和平为先,世界人民团结起来,以新方式保护妇女儿童及少数群体免受迫害,特别是性暴力的受害者。”
————2018年诺奖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