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王小帅的三线故事

几年前，在读《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的时候，我得知胡总正在写一部新的小说。那时我的想法是，第一部长篇就如此有灵气，第二部怕是很难超越吧。后来，我又读了《北京故事》，这才相信胡总的才华是不会枯竭的。

我当时的猜想是，《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可以看作《北京故事》的续集，那么下一个长篇自然就是《北京故事》的前传。事实也证明我猜得没错，虽然从时间跨度来说这是胡总整个前半生的自传，但是关于童年、家和母亲的回忆依然是统领每一章的灵魂要素。这个故事叫做《803》。故事中，803是主人公船长父母所工作的基地的代号；现实中，803是中国制造第一台潜望镜的工程代号，该工程正是胡总父母单位内迁的原因。

既然故事跨越了主人公的整个前半生，那么就造成一种悬念，有了《北京故事》和《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在先，船长的青年时代写出来会是什么样子？肯定不会是前两部的翻版，那么到底会有什么不同？读完之后我惊喜地发现，胡总的“自传三部曲”竟然像一幅立体主义画作，每一段人生经历都有不同角度的写照，说的是同一个人的故事但写法截然不同，但组合起来却呈现出胡总前半生的全貌。《803》的很多情节乍一看起来会显得跳跃过快，或者表达得比较隐晦，可能也是作者可以不想把某段经历记录得太直白。其实仔细想起来，胡总笔下的故事一直有着这样欲说还休的跳转，已然成为他的个人风格之一，比如《北京故事》里放弃航天梦想的原因，以及又突然出国的原因，再比如《跟随》里胡熊和小野兔子突然结婚，然后小野兔子又突然去世。但如果熟悉胡总的话，每作品中的许多情节跳转都可以在其他的作品中找到合理的解释，拼接起失散的片段，正如立体主义画作里那些界限分明却又互为关联的色块。

从文字风格来说，《北京故事》和《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给人一种青春激昂的感觉，但是《803》的文字要内敛得多，朴实得多。早年作品里那种华丽的抒情和俏皮的调侃已经很难看到了。但这并不表示《803》是一部平淡的作品。《803》的激情是埋藏在文字深处的，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漫长的大河。对于一座过于宏大的建筑，观看起来必须保持一定距离才能看清其整体。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段落孤立地读起来会不明所以，但是放在故事整体里就马上显出了它的意义。

故事始于船长童年时代在贵州三线基地的生活。对贵州三线的了解是从王小帅的电影开始的。大学的时候，有次电影欣赏课上老师放《青红》前，特地科普了一下三线的含义。后来的几年间又看了《闯入者》和《我十一》。阅读《803》这一部分的过程中经常让我想起王小帅电影里的风景、建筑、家居陈设，尤其是做煤球和晒萝卜干的场景，虽然《803》的视角和那些电影完全不同。王小帅的电影是意识形态先行的那种，非常符合西方主流世界的眼光。我不是说意识形态先行有什么不好，只是那种批判因过于功利而显得有些单薄，反而不那么有说服力。而船长的视角则完全是个人化的，一个儿童的体验就是叙事中心，而不是用个人经历来作为批判历史和社会的工具。这样的笔法在老读者看来毫不意外。当年欧宁邀请胡总为《北京新声》撰文著述北京文化环境时，胡总拿出的就是全然以个人为中心的《北京故事》，很另类，也很成功。但个人化的叙事视角并不代表《803》削弱了对严酷的社会现实的洞察和思考，相反，我认为船长洞察到的三线人情百态敝《青红》要丰富得多。《803》里处处流露出城乡之间、区域之间的隔阂和不平等，以及特殊时代的政治决策对普通人命运的掌控。从一个儿童的视角出发，只叙述，不评价，让这种揭露显得隐忍而犀利，让我想起《杀死一只知更鸟》里小女孩眼里所见的充满种种不平等的世界。

船长的个人视角还有一个明显的体现之处，就是会刻意模糊一些重大历史事件的面目。比如发生在80年代的那场中越战争，全书甚至没有出现过战争的名字，没有战争进程的来龙去脉，只有一些船长亲身经历的碎片化的场景片段。相反，倒有洋洋洒洒的笔墨记录了船长由战争引发的漫无边际的想象，有大段大段絮絮叨叨的独白。这么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一个孩子的眼里，战争因为什么而起，又怎么结束，根本无关紧要，他只关心自己亲眼所见的一些事实，用自己方式理解身边发生的一切，比如边陲城镇上驶过的载满解放军的卡车，还有躲在大衣柜里的梗。

迄今为止，胡总几部作品的创作视角都非常个人化，更像是记日记而不是说一个好听的故事。如果你想听一个melodramatic的故事，那么《803》恐怕无法满足你；如果你想了解一个博学而有趣的人的前半生，那么这本书值得你细读每一句话。作为胡总的熟人，我很难抽离“认识作者”这个事实来欣赏和评价这部作品，但我认为一个陌生的读者也完全可以喜欢上这个故事，就像我当年读了《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后被作者吸粉一样。

最后，赞美出版社的精心制作。说实话，对于胡总第一部公开出版的长篇《跟随一位少女穿过城市》的包装，我是心有不满的。书籍的封面设计和内容简介都透着一股廉价的网络小说的气息，如果不是好友推荐，真会让人误以为是郭敬明一类的货色，相比错失了很多认真而有品位的读者。而《803》的封面则赏心悦目。关于封面黑猫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读者可以自己在阅读过程中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