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书籍的形式符号学
之前读许雅惠在某篇论文里将书籍史研究分为比较有代表性的两支,其一是Darnton为代表的书籍生产、知识社会的外部视角,其二就是Mckenzie等人更关注书籍形态、排版的内部视角。读完后认为这一区分有待商榷。Robert Scholes在为Said撰写的书评里曾经略带失落地提起过文学批评的真空处,即the hermetic和the secular的中间地带——前后二者遵循着相当不同的思路,如果以艺术史研究类比,大概可以约等于风格序列和图像学研究之间永无停歇的纠缠。Mckenzie指出,书籍这一媒介是沟通内外视角的极佳桥梁。以Congreve的戏剧作品为例,不同时期的编辑方式呈现出不同的理解,它既能透露出作者本人/编者解读同一文本的不同方式,也是已有书籍生产模式、书籍市场需求运作的结果。因此,与其说Mckenzie的主张是与Darnton相对的内部视角,不如说他将书籍视为文本内容、书籍形式、社会生产三者动态平衡的结果。读时在想,如果以物质性的视角思考文学史(正如思考绘画史那样),充分意识到媒介在知识生成中发挥的作用,应该能十分自然地把书籍当作风格、形式与secular交汇处的存在,不过,文学对物质媒介的依赖毕竟不如造型艺术那样直观,因此大多数经典研究还是侧重于the hermetic,上世纪以来在文学批评领域影响力渐广的、以Saussure为代表的符号学也多将批评的注意力集中在言语结构本身。(不过说到这里,想到Meyer Shapiro蛮有影响力的风格符号学主要关注的也是手抄本插图的透视、比例、位置关系等形式问题,艺术史的物质转向也是相当后来的事了。)诚如作者所言:They are instrumental of course to writing and printing, but given the close interdependence of linguistics, structuralism, and hermeneutics, and the intellectual dominance of those disciplines in recent years, it is not surprising perhaps that the history of non-verbal sign systems, including even punctuation, is still in its infancy, or that the history of typographic conventions as mediators of meaning has yet to be written.(粗体为笔者标记)
虽然作者开头就说到“significantly informative readings may be recovered from typographic signs as well as verbal ones”,但书中对“typographic signs”“texts”的定义外延其实相当广泛。个人认为Mckenzie此著不仅具有文学史、书籍史层面的意义,亦可作为Georg Simmel、Walter Benjamin讨论现代性和视觉关联的一部分。作者提醒我们,如果说人们已经广泛意识到口语到文本的变化不但改变了表达的方式,也彻底革新了我们对世界的认知,那么,印刷术、电视电影、漫画(顺带一提,作者对漫画这一形式的分析虽然篇幅不大,但有关图文关系、文字通感的观察相当敏锐)等新媒介的出现,也不仅仅是附着在verbal上的陪衬形式,它们同样意味着意义构建、表达的本质变革。所以比较奇怪的是为什么作者完全没有引用McLuhan,这本完全可以与他的古登堡研究展开十分有效的对话。后者关注的正是oral language到verbal language的转向,Mckenzie则在verbal language的框架里进一步细分出书籍形式的表意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