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块次代”不是日本特产

如果疲于奔命的人生连退休的希望都破灭，人们将何以自处？《无退休社会》的内容是沉重的，完全不是一本适合在春节期间看的书，但是作为东大普罗大众的一员，在经历惨淡的2024年后，又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呼应。

如果只是简要的评说，《无退休社会》的文字和思考是浅薄的，大概只有十年前意林、读者、故事会这类厕所读物的水平，但这毕竟是在《朝日新闻》报刊上连载的社评类文章，讲述的深度有限是可以理解的。抛开这点不谈，更令人感到失望的书中的立意，《无退休社会》真正关心的并不是“社会制度应当如何拯救陷入经济拮据而晚景凄凉的人”，而是“如何拯救面临劳动力不足这一国难的国家”，所以，“不能退休的人”是“国难”的药，“国”需要他们别退休，至于不退休是不是一件残忍的事情，it doesn't really matter。或许这也是东亚集体主义魔咒的一种体现？这个话题扯远了，不再展开。

《无退休社会》中所谓“不能退休的人”直指“团块次代”，即大概在1965-1970期间出生的人，这波人与“失去的三十年”、“平成废宅”、“迷失的一代”、“啃老族”、“冰河期的一代”等等一系列负面评价词都有高度关联。“团块次代”的父母享受着日本战后经济腾飞的红利，有了强烈的造人意愿，因此形成了这一波的婴儿潮，但当“次代们”大约成长到25岁前后准备开始工作时，正好碰上1990年地产泡沫经济破裂，大衰退开始，就业率大降，即便是有工作的人，大部分也只属于“灵活就业”，这进一步致使他们的“年金”缴纳不足，进而晚景凄凉，无法退休，必须工作致死。

“团块次代”们陪伴着日本国熬过“失去的三十年”，也熬完了自己惨淡的前半生，日本国算是迎来了一丝曙光，2005年是学术上认为的经济筑底，2012年东证指数启动，2016年国债收益率开始抬头，2022年通胀启动，2024年基准利率转正，现在日本大学生反向面试的新闻也传到了东大国内，大家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日本走出来了。遗憾的是，“团块次代”们却再次踏空了，毕竟经济数据与个人感知之间还需要一些传导时间，等到劳动力需求上升，劳动力不足的事情浮出水面时，“团块次代”们已经年至55岁以上，热闹都是当代青年的，与他们无关，跟上时代的脚步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就能做到的事，毕竟岁月不饶人。

面对苦难的经历，“团块次代”向日本国“复仇”的方式是喜闻乐见的绝育，这也就造成的所谓的劳动力不足的“国难”。关于如何救助“团块次代”的问题，《无退休社会》没有回答，看起来也不想回答，但对于如何逆转“国难”，《无退休社会》是兴致盎然的，全文后三章都在努力劝说已经年衰“团块次代”们开启“事业第二春”，这才是本书的题眼所在。

如果说日本的经济周期是“团块次代”们悲惨命运的底层逻辑，那么日本特色的雇佣制度则可能是悲剧色彩的放大器。《无退休社会》本是针对日本读者的报纸文章，对“应届生统招制”、“年功序列制”和“终身雇佣制”这三个构筑起日本特色雇佣体系的制度并没有深入解析，如果不进行自行检索，或许并不知其内涵。简而言之，日本企业通过“批量打包校招”的方式定期一次性招入大量应届生，招后再进行定岗及培训，入职前的毕业生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将从事何种岗位，入职后起薪低，但终身雇佣，年薪也依据工龄增长，工作能力与薪资无关。这种制度在战后经济腾飞期为企业发展实现了很大助力，也是“团块次代”的父辈们过着稳稳当当的幸福生活的制度保障，但轮到“团块次代”们时，企业“批量打包校招”的能力减弱，无法通过校招进入企业的“次代”们只能从事临时工、合同工等“灵活就业”岗位。同时，“批量打包校招”这一制度也意味着，企业几乎没有“社招”，只要刚毕业时无法以“应届生”的身份成为企业正式工，恐怕就得打一辈子“零工”，而这又回到了打零工就没有足够的养老金这一老问题上，怎么样，是不是有似曾相识的味道了？

讨论日本的发展在近年来可以说是“显学”，缘由之一或许是大家公认日本是东大的“领先版本”，我们迫切想知道日本的经验如何，以便在“国行”地区进行版本更新时可以及时做出应对。《无退休社会》第一百零五页的第一句话，“团块次代”的人认为自己是“弃子”，确实，他们踩错了时代的每一步。大概我们也有自己的“团块次代”吧，出现于1990年后、2000年后的孩子，父辈们坐在改革开放的火箭上，自己也被送上太空，但是轮到自己进行“太空行走”时恰逢大疫情，就像出舱了才发现舱门被焊死，而且太空服漏风，支柱性产业的倒塌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体感一泻千里，蒙脱石散吃了又吃，不见好转（不知不觉Cue到集采吹哨人了，不是故意的）。“团块次代”们跟随着时代的洪流走完了一轮日本经济的大周期，而“我们”的周期，才刚刚开始。

就如这篇书评开头所说的，《无退休社会》并不是深刻的读物，如果需要了解相应的社会背景或经济学原理，近期火热的辜首席的《大衰退》或者正被关小黑屋的付首席的《见证逆潮》等读物可以给予更细致而通俗的分析。《无退休社会》也断然不是我自己喜欢的读本类型，但仍在2024年的最后一天留下一篇阅读随想，算是一个标注，有了日本的前车之鉴，属于东大的“团块次代”们能否得体地走完一生，究竟是否万物皆周期，太阳底下是否真无新鲜事，留待10年、20年或更久以后再来验证。

记于甲辰年除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