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道德主义者的精神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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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比安》是2019年我在哥廷根交换期间写的唯一一篇文章。那个时候国内还没有翻译,少了偷懒的机会,自己前前后后读了好几遍。后来去剧院后台参观,恰逢新剧《法比安》排练,也在现场看了演出,自觉真是有缘。把当时的文章放上来做个纪念吧。

《法比安——一个道德主义者的故事》是德国作家埃里希·卡斯特纳的新写实主义代表作。小说的主角雅各布·法比安生活在德国柏林,是一个日耳曼学博士。他出入妓院、黑社会酒吧和艺术家工作室,目睹不同党派的残忍争斗,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人们的道德堕落。他是城市的观察者,有着学者应有的细致和认真,同时他也是社会的牺牲者,在精神逐渐崩溃下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法比安的精神危机首先表现在他面对每况愈下的社会时的麻木。作品标题指明法比安是一个“道德主义者”,但是当他读过谋杀、爆炸、叛乱等等新闻以后,并没有表现得惊讶,只是将所有事件评论为“没什么特别的”。再者,虽然他自称是出于好奇才去体验妓院,但他后来仍然频频出入,不再觉得反感。
卡斯特纳在序言中将这种麻木比作是“如同流行性瘫痪病一般的心灵惯性”。这说明,法比安的这种精神状态并不罕见,它如同流行病一般,侵扰着那个时代的许多人。德国社会学家齐奥尔格·齐美尔则在《大都市与精神生活》中将这个群体扩大到了一个大城市的层面。他表示,大城市的快节奏生活非常容易引起人的精神紧张,这种紧张让人一直处在一种备受威胁的感觉中:“当外界环境的潮流和矛盾使大城市人感到有失去依靠的威胁时,他们……就会建立防卫机构来对付这种威胁。他们不是用情感来对这些外界环境的潮流和矛盾作出反应,主要的而是理智,……因此,对那些现象的反应都被隐藏到最不敏感、与人的心灵深处距离最远的心理组织去了。”这些人在快节奏的生活种面对着不断变化的社会状况、不断更新的信息,所以很难再有多余精力对每一个新现象都毫无保留的付出感情,于是他们便用理智为自己筑起一道围墙,阻隔同外界的情感共鸣。沃尔夫拉姆·皮塔则在《魏玛共和国》一书中指出了魏玛的岌岌可危:“自成立以来,魏玛共和国就遭受着许多问题的冲击,就算是更为稳定的国家也会因为这些问题失去平衡。”连年的经济危机、动荡的政治态势成了道德堕落的温床,“稳定的政治在这个国家是一种奢侈品。少数有一点正常的、平静的几年,用一直手就数得过来。”

此外,法比安的精神危机表现在他的迷茫。一开始,他以为有了稳定的工作就可以无忧无虑,但像机器一样工作了几年以后,他开始渐渐否定这份工作的意义:“在这个疯狂的、石头房子一般的城市里,他在找寻什么呢?难道是写一些花哨的废话,让人们抽更多的香烟?”失去工作以后,他把爱情当作精神支柱和生活动力,却又被抛弃了他。随后他唯一信赖的朋友拉布德也自杀了。于是除了迷茫,他还开始疑惑:“那些他所期待的人道的、体面的正常人,真的值得期待吗?这尘世的天堂,无论是否可以到达,不是早在想象中就已经如同地狱一般了吗?高贵的黄金时代是否还能存在?这一切不是太傻了吗?”他的生活彻底失去了重心:“他,法比安,因为不够沉重,于是在宇宙中漂浮,继续生活着。”他出入不同的场所,结识新的人,了解到不同的思想,但是对于自己最终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答案。
马丁·林德纳在《危机中的生活》中论述了像法比安这样“随处漂浮的知识分子”:“左翼资产阶级的责任心很容易转变为一种幻想破灭的、忧郁的态度。这些年轻的知识分子在各种政治和社会立场之间摇摆不定。他们试图通过保持中立,从困境中创造出一种美德。”法比安不参加任何党派,没有自己的立场,只希望这个社会有朝一日能变得有道德。但是当他看到了这个城市里种种不道德的现场以后,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除了左翼资产阶级的特点,法比安的迷茫也能在他的求学经历中找到原因。当他参观从前的校舍时,对以前的老师说道:“我可以告诉您,除了牧师和教育者之外,人类并不知道他们身处何处。指南针坏了,但在这里,在这所学校里,没有人注意到。您们坐着电梯,从低年级去高年级,您们需要什么指南针?”法比安在这里暗示,虽然学校以外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学校总是教给孩子们旧的东西。毕业以后,年轻一代无法适应新社会。它们就像破碎的罗盘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
法比安的精神危机还表现在他的行动能力上。法比安说道:“我注视着,等待着。我在等待道德的胜利,然后我就可以让自己发挥作用。但我就像一个无信仰者一样期待着奇迹。”作为一个“道德主义者”,法比安希望这个不道德的世界能够改变,但他不想参与到改变的过程中,而只想享受成果。他是旁观者、期待者,却不是行动者。
法比安所缺失的行动能力或许和他的战争经历有关。梅兰妮·梅伦贝格在她的研究中指出:“法比安属于悲惨的一代人,他们的青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陨落,并且因此受到战争事件和其后果的决定性影响。”从求学开始,法比安就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之下,日常的学习生活是“参加阅读服务,参加枪支游行,参加夜班游行,参加战争债券讲座”。成长的环境就像参军,“无论是学校,学员,医院还是教堂,在这个城市的周边,每栋建筑都是军营。”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法比安所有童年记忆自然都与服从有关。
亲自投身战争以后,服从变得更为必要:“我等待着,就像打仗那会儿,我们知道:又要开拔了。你还记得吗?我们应该到战争中去。我们写文章做听写,我们似乎在学习,但是我们完不完成都没关系。我们应该到战争中去。难道我们不就像坐在一个玻璃钟下,而别人慢慢地、不停地抽出里面空气吗?”法比安作为士兵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独立行动,只需要等待命令,参与到下一场战争中去。渐渐地,他失去了应对当下危机的动力。战争后,他也只好无助地等待永远不会实现的、充满道德的美好未来。
海因茨·普鲁斯在其研究中认为,如果社会制度能给法比安一席之地,保障他的工作,借此提供建立家庭的可能,法比安是很愿意摆脱这无所事事、毫无意义的生活中,并且行动起来的。但是,魏玛共和国连年的经济危机造成了大量失业。法比安在工作介绍所看到,那些来找工作的人和自己一样受过良好的教育、穿着得体,但是很久都等不到一份糊口的工作,便对这条出路也死了心。
作为主角,法比安的名字除了少数几处,始终只以姓氏出现。这种处理方式为阅读过程添加了一份距离感。只要把名字替换,法比安可以是当时社会的任何一个人。动荡的社会现状、大城市的精神刺激、知识分子的摇摆,以及战争对年轻一代的影响使无数个法比安经历着麻木、迷茫、没有动力的精神危机。当精神的大厦摇摇欲坠,法比安便也选择了放弃生命。法比安的溺死不仅是对这种精神危机的绝望,更是对引起危机的背后的社会现状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