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百本阅读挑战之一：《信任》

前言：我在2025年挑战的第一本书是埃尔南·迪亚斯的小说《信任》。阅读小说当然算不得挑战，我使用“挑战”一词是因为我正在进行的这种阅读以撰写读书报告为目标，而这系列读书报告又必须遵循两个原则：其一，即便没读过原作的读者也要能够轻松看懂读书报告的内容；其二，这些报告的下限是至少完整清晰地提供2-3个值得深入思考的点，而上限是不但涵盖了原作所有重要内容，而且比原作更进一步。 在日常使用中，“信任”通常指向一种发生在私人领域的关系。当两个人对彼此了如指掌、关系走向亲密时，信任便发生了。 讽刺的是，在书中的人物之间，这种信任从未存在。事实上，在这趟旅途中，读者将更多面对资本社会中特有的夸大其词、欺骗、冷漠，以及对重要之事时令人不安的沉默。 哈罗德·范纳：“在写过几部还算成功的小说之后，他便失宠。书卖不出去。贪杯。或者是酗酒。常见的堕落故事。” 在小说的第一部分中，作家哈罗德·范纳将主角拉斯克夫妇之间的关系描述成一种崇高而超脱的联结，但这种联结绝非亲密。拉斯克夫妇似乎只需要点点头，魔法就发生了，一切都变得如同古典主义油画般优雅、完美。作者的创作贴近实际吗？他真的认识自己笔下人物的原型吗？ 安德鲁·贝维尔：“此处应有更多关于母亲的故事。” 小说的第二部分是金融大作手安德鲁·贝维尔的自述。他被认为是战胜了市场的人。读者会发现这部分几乎不具有可读性，因为贝维尔先生似乎只对宏观的金融和时代趋势感兴趣。每每到了可以谈论这些大问题的地方，他便不吝挥洒一些过于抽象的词语。但是到了这些概念失效的地方，到了关于“人”的地方，贝维尔先生只能结结巴巴地写出一些大纲。甚至对于自己的求学经验，他都无话可说。 米尔德丽德·贝维尔：“我离得远远地看着钢笔在纸上疾书。” 将米尔德丽德和她的丈夫并置是一件残酷的事。她写下的即便最简单的只言片语也使他显得像个跳梁小丑。米尔德丽德从未在日记中写下一个大词，但她却有着一股浑然天成能够见微知著的魔力。她发明了一套特殊的记账方法，这套方法在最为复杂多变的市场中也能万试万灵。她似乎也对人漠不关心。即便身为纽约最有权势之人的妻子，米尔德丽德的日记也表现出她十分习惯边缘人的社会位置。她的日记总在描述水流、植物和流动的心理状态。米尔德丽德是个极富创造力的人，但她却给自己选了一个离群索居的位置。这两点加在一起使她本来就神秘的形象更像一个女巫。安德鲁·贝维尔也感受到了这种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崇拜着她，并在她死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真正的形象抹去。 艾达·帕尔坦扎：“我才离开几个星期，但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已成为过去。” 艾达讲述的口吻很接近《我的天才女友》，二者都采用了非常细腻、对于现实事件和内心活动事无巨细的叙述方式。由于出色的打字技巧和虚构技能，她被安德鲁·贝维尔选中，帮他撰写自传。很快，她发现自己越是继续工作，遇到了彼此矛盾的故事就越多。这份工作呈现了侦探游戏的一面：她只能依靠自己找到真相。 这四位讲述者所讲述的故事彼此独立，毫不相同，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妥协他人的视角修改自己的故事。过气作家沉溺于编造《卡萨布兰卡》般的怀旧幻想，无法接受当下的剧变。市场的赢家可以将权力的触角伸到任何角落，但是死亡仍轻松地夺走了他的一切。才华横溢的女人无法顺利地融入社会，因为没有适合她的社会角色。工人阶级的女儿发现父亲的观点和做事方式在家庭之外过于边缘，她只能依靠自己的眼与脑了解世界的真相。《信任》让人联想到《罗生门》，没有人的叙述可以被信任。这一判断同我们的直觉吻合：人对人是狼，最好只依靠自己。然而，这个靠金钱联系的冷漠社会却使人与人之间从未如此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当作家发表了一篇有损陌生人名声的小说，他的作品立刻成为了一个必须被解决的问题。只要有合适的技能，无名小卒也能成为最显赫人物的座上宾。我们时时刻刻享用着别人的服务，也服务于其他人，无人能独善其身。我们必须信任他人。 阅读这本书的唯一障碍是它的翻译。我无意指责译者，因为一本书的出版往往有时效性等诸多限制。但如果这本书能以更为读者着想的方式呈现出来，或许它会更受市场的欢迎。 《信任》封面上最显眼的是高耸的摩天大楼：这座让人难以忽视的建筑笼罩在一片象征着股票上涨或是美金的绿色中。在美剧《亿万》中，同为金融大鳄的鲍比也曾花费900万美元购买纽约一栋标志性建筑，并高调地换上自己的名字，以此来昭告自己的财富和权力。然而，如果看得足够仔细，读者会在封面上发现迪亚兹那种淡淡的讽刺语调：威名和声望都被困在象征着虚假的玻璃罩中，像工艺品一样任人赏玩；而本该坚实的地基事实上奠基在一片不真实的烟雾中。 我读完《信任》是在一个在公司值班的周六下午。一边吃着泸溪河蛋卷，我突然想到：人的本性是占有更多，但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人们自己的。金钱属于市场，名誉来自话语，而话语的起源不是书堆，便是随耳一听。异乎寻常的名利，多半是从他人那里偷抢而来。书中艾达的父亲声称，才华可以定义一个人，而金钱和个人的关系完全是偶然的。等来到故事的结尾，艾达已经了解到，人们赚得大钱的方式与才华同样依靠对世界的洞察，而使一个人名留青史的才华也未必是这个人真正拥有的。将这两项拂去，真正属于人们自己的或许只有他们观察世界的方式以及他们为跨过阻碍作出的努力，无论阻碍的来源是世界、他人，还是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