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辩证法的历史辩证法
巴塔耶对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来了个「偷梁换柱」。
什么是黑格尔式的历史呢?就是一个概念支配了整个世界,世界历史的发展其实是概念本身的发展,发展的终点是概念认识到了自己,也就是自我意识。
很容易看到,马克思的历史观其实就是黑格尔式的。人类社会的发展,其实是「劳动」或者「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发展,因为劳动使人的类本质得到实现。当劳动完全实现了自身,我们也就到达共产主义社会了。
巴塔耶的普遍经济学和普遍历史也是被一个概念支配的,那就是「消耗」。消耗原则不仅支配着人类社会,而且支配着所有生命——这是因为所有生命的能量都源自太阳,而太阳永远无偿地向外倾注能量,太阳就是耗费能量的典型。
动物和植物的存在完全是消耗能量,它们吃、生长、繁殖、然后死掉,当动物死掉的时候它身上的能量就消失了,没有一点意义地浪费。
在原始的消耗社会里——比如巴塔耶所描述的墨西哥部落——人像动物一样,会主动地实施这种消耗和浪费,把大量的粮食、商品、俘虏在献祭仪式中摧毁掉。在原始社会里,人其实和动物没什么区别,虽然人会在行为上实施消耗,但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消耗。在部落的首领眼里,他举行宗教仪式的目的是为了愚弄人民,赚取威望——也就是为了获得与积累权力,而「积累」恰恰是「消耗」的反面。
巴塔耶认为,新教和资本主义社会开启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一个人类能够明确地意识到「消耗」,并把它和「积累」相区分的阶段。「消耗」属于神圣世界,属于内在体验,是超越了个体的生命普遍原则;与之相对的则是「积累」,它属于物质世界,属于外在性,表现为个体的利己主义。
之前的基督教希望用世俗世界的行为获得神圣世界的荣光,希望用赎罪券来获得天国的福祉。这就将神圣世界与世俗世界混淆在了一起。而新教明确地把两个世界区分开来,认为上帝是不可理解、不可企及的。因此,人类在世俗世界能做的,就是运用理性,积累物质,发展资本主义,并且抵制一切浪费。
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放弃了通过献祭(即浪费)来获得神圣性的希望,因此他们敌视浪费,仅仅追求物质利益,并且把自身也贬低进物质的行列:“大众任由自己陷入生产的倦怠中,经历着物的机械存在——既可笑又令人厌恶”。
但是,这一阶段对于世界历史而言却是必要的,资本主义世界中的人反而经历着“最高程度的觉醒”。因为在意识能够彻底而清晰地区分「积累」与「消耗」以后,才有可能实现对于「消耗」的自我意识。巴塔耶这么说:
一方面,它(指意识)在技术活动的延续中展开研究,以获得对物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的认识。科学本身将意识局限于客体,它不会导向自我意识(只有通过将主体视为客体、视为物,它才能认识主体);但通过使人习惯于精确并令人失望,它却有助于觉醒,因为它接受自身的局限性,并承认自己无力达到自我意识。另一方面,在工业发展中,思想丝毫没有放弃人类的根本愿望,即超越其无法避免的有用行动以找回自我(拥有至高无上的存在)。
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人将会意识到,自己自始而终都受到耗费原则的支配,甚至人本身也仅仅是「消耗」原则的一种外在表现形式。「消耗」原则通过人实现自我意识,而人的生命也回归于“完全且不可缩减的(「消耗」的)绝对权力”。世界历史于是到达了其发展的最高阶段。
可以看出,巴塔耶的世界历史完全遵循着黑格尔式的“正-反-合”进程。原始社会实施着消耗,却没有意识到消耗;资本主义社会意识到了消耗,却尽力拒绝、回避消耗;未来社会不仅意识到消耗,而且欢迎消耗。
然而,在黑格尔那里,支配着世界历史的概念是「精神」或逻各斯,所以黑格尔的世界历史是目的论的,随着一条清晰的轨迹向上发展。巴塔耶却用「消耗」替换了黑格尔的「精神」。这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消耗」完全是「精神」的反面,「消耗」反对意识、反对目的论、反对“向上发展”的观念,甚至完全是黑格尔式的历史哲学的反面。之前的人类历史取得了多少进展,「消耗」就会将它们全部摧毁。在巴塔耶历史辩证法的终点,却是一个反辩证法、反理性的概念。在《被诅咒的部分》的结尾,巴塔耶说,根据普遍历史的观点,可以预测世界未来的发展:
这种完成与生活水平提高的缓和联系在一起,具有构建社会存在的价值。在某种意义上,这一构建可与动物向人的进化相媲美(更确切地说,这种构建正是进化的最后行为)。在此观点中,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就像最终目标已经给定。最终,一切事物都自我安排并扮演指定的角色。今天,杜鲁门主义将盲目地为最后隐秘的辉煌(22)做准备。
然而,「耗费」摧毁了巴塔耶在整本书中建立起的普遍历史,它归根到底是一种超出理性和语言的东西,因此他紧接着以这个句子作为终结:
但这显然是虚幻的。更为开放的精神将辨别出的并非一种陈旧的目的论,而是唯有沉默不会背叛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