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孤行的《803》

收到小说《803》的时候掂量了下,有三斤重吧,48万9千字。有点后悔几天前跟编辑肖虹说我要读。
说要读是因为肖虹告诉我,这部小说里有三线建设两代人的故事。在我的抽屉(电脑文档)里有很多小说的开头,我曾经写过一个男人,一位三线建设者。我总是容易厌倦,经常开始,却无法完成。那部小说只写了两万字就被别的事岔开了。
《803》的开篇是一场发生在小孩子之间的抢劫,小说主人公“船长”的发小(一个女孩)的旱冰鞋被三线厂区附近的农村娃儿抢走了。只抢走了一只,看起来是个有挑衅意味的恶作剧。
我就是那个抢冰鞋的。我不是说我有本事能抢到冰鞋,我的意思我属于抢冰鞋那一波娃儿。至少我朋友或者亲戚里有人去抢过那些“单位上的娃儿”吧,抢走他们的冰鞋,苹果,玩具手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我的故乡在攀枝花,一座深山里的三线移民城市(与小说里的地方同属西南山区)。不同的是我不是建设者的后代,我是附近农民的后代。从我们的村庄出发往更高的山上爬会来到一处山顶,站在山顶往东南方向眺望,可以看见崇山峻岭中的攀枝花市区。滔滔金沙江水之上,山谷中点缀着白色楼房,那是另一个世界。
后来我在白色楼房里上中学,我们班的同学有不少来自攀枝花钢铁集团公司。他们的父母从上海、北京、山东等地来到这座深山,也带来了(或者在这里生下了)他们。《803》的主人公船长是他们中的一个。船长的父亲是北京人,母亲是云南人,因为国家战略,他们和无数人一样,从原来的工作地上海来到贵州成为建设者。他们所在的机构同样因为国家战略,被外人知晓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803。
用数字命名一个地方,有点神秘也有点随意,攀枝花也是这样。我记得班里的同学有来自54,也有来自51,我们学校所在的地方叫9附6(当然也就有9附5和9附7之类),有个地方干脆就叫“密地”。
再说回803。
因了这样的命运,船长在山区“飞地”803长大,再离开山区去北京上学,后来出国留学,工作,全世界旅行。然而不管如何折腾,803那个地方、那儿的人始终是他的羁绊。而他的母亲,将一生的最好年华放置在803这片山区的母亲,永远是他的世界的原点。
在读这部小说的过程里,我发现自己很难用文学的眼光打量它,很多地方就像是自己的经历被人换个设备和机位记录了下来。不仅仅是人生轨迹,还有同属于西南山区的记忆,比如我老家也有一座“黑山”和一座“杨梅山”,我们也吃水腌菜,也很小就会在饭桌上被父母教会喝点酒。再长大些,我也在学校里用酒精炉和煤油炉热饭菜,还有,离开山区去平原,我也得挤上散发着尿臭的绿皮火车。更不要说那种不管你走到哪里都有的,一种旁观者、局外人的身份感。你无法真正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过去一个月我有空就读一些,读到十万字左右的时候,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部小说需要这样的体量。在长时间的阅读中,读者(我)与船长之间建立起了某种信任和契约。我在作者胡凌云用巨大的耐心铺陈出的世界里游走,停顿,表达,思考,也沉默。不免俗地说(也可能作者不同意),它确实就是一部中国版的《追忆似水年华》。
《803》在不断提醒我,我们活过爱过的那些时间有多珍贵。胡凌云通过写作重构了那些时间,甚至可以说,通过写作,他可以在时间中旅行。
活在今天的我们带着多少过往的人生。有人选择遗忘,有人无法遗忘。书写是为了放下,也是为了记得吧。作者自己也说,比起被毁灭,被遗忘是更大的失败。但这种“记得”跟茫茫宇宙比起来又是多么微不足道。都不说宇宙了,就看看那些如今已将803覆盖的野生植物(803如今已退出历史舞台),“植物借此昭告天下,它们是山谷中最初也是最终的主人。”
我愿意把喜欢的一个成语送给这部小说:一意孤行。
是那种节制又肆意的写作。节制的是情感(很深的情感淡淡地说),肆意的是表达。思绪的阀门一旦打开,作者展现的就是一个浩瀚宽阔的内心宇宙。我会想起一首歌里唱出“乌云遮住月亮入河湾,他起身独立向荒原”的感觉。一个人独立于荒原之中,时间和空间的感受都更大更广袤也更幽微,比如这段文字:
“最有实力的郑和船队在驶出长江口后为何没有想过一直往东航行?那会是真的冒险。他们到达北美大陆应该并不困难,但难以向永乐皇帝交差,因为那片土地没有国家,船队收集不到君王们的朝拜和礼物。那时的加利福尼亚只有原始的部落。需要将路线偏南上千英里,登陆进入内地,才能在密林中发现玛雅和阿兹台克,望见山巅的印加帝国,先于西班牙人将新大陆的白银与黄金带回旧大陆。但永乐皇帝对八荒不感兴趣,国家也从未向大洋彼岸发动殖民,母亲在出生地六百公里外安家已经算是背井离乡,而表哥表姐们即便在一个更开放的年代也从未想过进城生活,去五十里外的昆明,更不要说千里外的上海、北京和广东。出生在同一座山下的郑和并未激发他们探索远方的愿望。”
最喜欢的是他写母亲。母亲年轻时美丽,能干,是全家的主心骨。然而很多年过去了——
“母亲已经变成了一位真的老太太。她的眼睛已经被皱纹拉得变了形,门开了,她缓缓站起身来望着船长。当他把冰凉的脸贴上她温暖的脸时,想起了童年的感受,只不过如今二人的角色已经转换。当年下午放学后河畔桥头会合去上街买菜时饲养员俯视小动物的眼神变成了老雕塑家仰望自己最后杰作的眼神。”
“母亲依然在床上安睡,她的身躯是他人生中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山脉。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发现。即便童年就有这个发现,也对她毫无帮助,因为河流东去,而她的故乡在西边的万山之后。如今,她已经接近了她世界的中心,不再需要船,更不需要循着河谷去寻找穿凉鞋涉水的儿子。她知道他早已离开小河,飞进太空。”
“母亲的离世是他人生的分水岭,前半部是黎明到晚霞,后半部是沉沉的黑夜。他会在黑夜最深处去和母亲重逢,但要先走完剩下的路。”
“他知道生命最终还是要用生命来丈量。母亲和小米幺(他的猫)的生命是他生命的标尺。他带着恐惧和虔诚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他知道余生的最后一个目标就是保护小米么,直到她安然在他怀中死去,而不是在某座寒冷陌生的桥洞下死去。在她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中最后的画面是他。母亲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也是他。”
不能再引用了,引用太多会比较出我前面写的文字如何无趣和苍白。而且一部长篇小说的主题之复杂和丰富也是几句引用无法囊括的,作者在小说里的野心(野心用在这里也是个顶好的词),对文字的相信,只有读完全书才能体会。既然你看到了这里,直接买一本来读吧。
哦还有一句,“只有希望走得更远的人,才能发现大地上存在自由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