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坏”小子,如何书写人类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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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粒子》是法国作家米歇尔·维勒贝克发表于1998年的长篇小说。
小说发表之后,随即成为当年法国的头号畅销书,虽然在龚古尔奖的评选中落败,但后来拿到了另一项大奖——2002年都柏林文学奖。
维勒贝克作为法国文坛知名的“坏作家”,其作品在畅销的同时也引发了诸多争议。而这部《基本粒子》正是一部极其大胆,也极其露骨的争议之作。
读者只需翻上几页,就不难看出这本小说引发争议的缘由:维勒贝克将小说的主题聚焦在性与爱上面,小说中露骨的性描写以及暴力元素给读者带来极大的震撼与冲击。
然而对于读者大众的争议,维勒贝克显然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在《基本粒子》之后,维勒贝克又出了好几部同样争议性十足的长篇,捍卫了自己“文坛坏小子”的称号。
可读者需要警惕的是,恰如几乎所有作家都不喜欢被贴上草率的标签,“文坛坏小子”这个标签也绝非是对维勒贝克的精确定位。
或许比起用一个标签来定义一位作家,更合理的阅读方式是真正走进作家的文本。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知晓,旁人称维勒贝克为“坏小子”,到底他坏在哪里?假如说“坏小子”这个标签并不贴切,那维勒贝克又好在哪里?
阅读维勒贝克,这本《基本粒子》是一个不错的开端。不光因为这部小说是维勒贝克的成名作,更因为这是最能代表维勒贝克创作主题的小说之一。

在写下《基本粒子》20年后,维勒贝克于2019年发表了另一部长篇《血清素》。这两部创作于不同时期的作品却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性。
《血清素》同样大胆而又露骨,故事中的主人公与《基本粒子》的主角米歇尔同样的厌世,同样的迷失,甚至连结局也如出一辙,以至于我们将两个故事的主人公替换一下,也完全没有违和感。
与其说维勒贝克陷入了自我重复的窘境,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维勒贝克在不厌其烦地向读者重申他的创作主题——性与爱,以及人类的未来。
这是《基本粒子》的主题。
小说聚焦于一对同母异父的兄弟俩米歇尔与布吕诺,米歇尔是一名生物学家,致力于研究无性生殖,不相信爱与性;布吕诺是老师,生活糜烂放荡,沉迷于性爱的滥交之中……
这样一对截然相反的兄弟俩,却有着一个显著的共同点:他们都迷失了。
维勒贝克在小说中是这样说的,米歇尔“实际上是对生活完全厌倦了”。
这不单单是米歇尔兄弟俩的共同点,同时也是无数当代人的共同点,维勒贝克在书中写道,他(米歇尔)有时到外面观察年轻人,有件事是确信无疑的,就是谁也不知道怎样生活了。
事实上,读者不难看出,滥交的布鲁诺和禁欲的米歇尔,在性与爱这个话题上处于两个极端,这种极端让这两个角色失去了典型性。
可上述对于生活的迷失,却又让这对兄弟极具典型性,从他们身上,维勒贝克照见了现代人的群体困境,亦即性与爱的迷失,生活的迷失。
《基本粒子》中充斥着为数众多的性爱描写,可准确地说,故事中只有性,而没有爱。
当今网络上有一个流行词汇“做恨”,这个娱乐性的词在严肃文学中具有惊人的适用性。
很多读者都会吐槽,不少严肃作家们的性描写极其差劲,甚至还比不过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色情小说。
文学界对此也多有吐槽,甚至有一个专门为此设立的“最糟糕性描写奖”。
看完《基本粒子》,或许会有读者觉得维勒贝克也是该奖的有力角逐者,因为这本小说的性描写毫无美感,根本激不起读者的欲望,甚至看得恶心。
然而,这或许正是维勒贝克的用意所在,与其说他的性描写极其糟糕,倒不如说他无益于书写一些能激起读者性欲的片段。
这不是严肃文学的目的所在。
昆德拉的传记作家让-多米尼克·布里埃在其作品《昆德拉传》中曾论及昆德拉小说中的性描写,后者同样是一位以露骨著称的作家。
而布里埃却敏锐地发现,昆德拉对性的书写,不是通往下半身的写作,而是导向形而上的思考,是勘察人类存在的一种途径。
事实上,这也正是维勒贝克的目的所在。
我们从昆德拉和维勒贝克的性描写中看不到任何激情与欲望的影子,因为它们并不通往下半身。
于是我们会发现,“做恨”这个词在一些严肃文学中有多形象,它们的性描写让人看得毫无欲望,因为小说中其实并不是在“做爱”,而是在“做恨”。
激起性欲望是色情小说所擅长的,严肃文学则另有图谋。
在《基本粒子》的诸多性描写中,我们不光看不到欲望的影子,更看不到爱的影子。
在维勒贝克看来,性与爱的分离是现代社会的一种趋势。
滥交的布吕诺不谈爱只做爱,而禁欲的米歇尔也试图通过无性繁殖实现生殖与性的彻底分离。
维勒贝克借这对极端的兄弟俩的人生轨迹,书写了一部性与爱的当代史。
恰如小说中写的那样,当下正是一个性与爱分离的时代,人们怀疑爱,却又沉溺于性。
婚姻被祛魅之后(故事中的两兄弟都没有结婚),爱似乎不再可信,而性则过于草率。
在维勒贝克看来,这不是爱,也不是性,而是迷失。因为迷失,所以“谁也不知道怎样生活了”。
这不仅是米歇尔与布吕诺共同面临的困境,更是现代社会日益凸显的顽疾。
现代社会的迷失让布吕诺即便享受了欲望与性的狂欢,可最终他的归宿却是精神病院。这一结局暗示了维勒贝克本人的态度。
他在故事中大肆描写性与欲望,但同时他对此又是怀疑的,欲望并没能给布吕诺带来幸福,相反,它“是不幸的根源……吞噬人的生命……这里没有出路”。
更重要的是,性的泛滥并非是唯一的不幸,与性泛滥同时发生的还有暴力的泛滥。
维勒贝克在故事中借大卫·迪莫拉的故事描绘了一幅令人寒毛直竖的画面,那是一场暴力的狂欢,碾碎了人性与爱的全部可能。
作为一个关注现实的作家,维勒贝克书写的性泛滥以及暴力泛滥,并非是杞人忧天的妄想,它已经在现代社会上演,并且还将反复上演。
维勒贝克在小说中指出了造成这一切的缘由:道德价值的崩溃。
上世纪下半叶的性解放运动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现代社会的道德失序(维勒贝克并没有反对性解放的意思),而过分关注个人权利以及极端自由主义的日益猖獗同样扮演了帮凶的角色。
维勒贝克在小说中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现代社会的背面,书写着现代人的迷失与抑郁。可同时,维勒贝克写下《基本粒子》这个故事,也并非是为了给读者展示一个毫无希望的世界。
故事最后,维勒贝克在这个沉重压抑的故事中,藏下了一抹亮色,他说,“爱是联系的纽带,永远是联系的纽带。”
这其实并非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因为类似的说辞我们早已司空见惯。然而我们却又不得不承认,即便司空见惯,可这正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甚至是唯一的真理。
维勒贝克向读者展示了一个爱无能,性泛滥的时代,人们迷失其中。维勒贝克指出的方向,则是对爱的呼唤。
唯有爱,能将破碎的现代社会联系起来。
维勒贝克对爱的呼唤,与百年前,陀翁、契诃夫以及卡夫卡对同情的呼唤异曲同工。
陀翁在《白痴》中写道,“同情是全人类生存最主要的、也许是唯一的法则。”卡夫卡则说,“人在面对彼此时就该像站在地狱入口一样心存敬畏、深思而慈悲。”
唯有爱与同情,能超越个人自由,将人们联系起来。这是米歇尔最终的研究结果,也是维勒贝克试图借《基本粒子》向读者传递的主题。
如此积极的主题,哪里像“文坛坏小子”,分明是“文坛好小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