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陈尚君谈朱东润先生《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
编者按:此处转载陈尚君教授短文两篇, 《修补战火烧残的学术》补述了朱东润先生《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在抗日战争时期编撰出版的辛酸。在《〈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校补本的新内容》里,本书作者回应了读者的意见,补充了此书更多的细节,并指出校补了哪些新内容。
作者简介:陈尚君,1952年生于江苏南通,现为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并任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名誉会长等。专治唐代文学与文献,主持修订点校本《旧五代史》《新五代史》《旧唐书》,著有《全唐诗补编》《唐五代诗全编》《唐诗求是》《我认识的唐朝诗人》等。
修补战火烧残的学术
文章来源:《文汇读书周报》第1623号第二版“书人茶话”版(2016年7月11日发行)
又到7月7日。七十九年前卢沟桥的枪声改变了四万万中国人的命运,数十所大学内迁写下中国教育史的奇迹。今人每谈西南联大,谈李庄的同济和史语所,都不胜唏嘘,由衷感佩。还可以指出战时的学术与出版,今人读《全宋词》,几乎都忽略了其初版地点是焚城前的长沙。我在这里再补充一个小故事。
业师朱东润先生早年留学英国,归国后也以教授英文为主。1931年,应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闻一多之请,开设中国文学批评史课程,发现仅有的一种著作是陈钟凡所著,篇幅仅七万言,叙述重古轻近,评价也颇失衡,乃决意自编讲义。讲义开宗明义即要解决文学批评之原委、宗旨与分类,乃兼采中西先哲之说,既赞同英人高斯“对于文学或美术之创作,分析其特点及性质,公之于世,而其自身复成为一种独立之文学”的说法,又追溯自曹丕《典论论文》至清贤《四库提要》“远则究于天人之际,近则穷于言行之郛”的高论,梳理历代文献,务成一家之言。1932年在校内印出《中国文学批评史讲义》第一稿,分四十六章,至钱谦益止。次年出第二版,写至清季,前稿也有较多增订。此书主导观念深受西方文学影响,内容则全面梳理三千年批评文献以成编。

1936年后一年多,朱先生倾注全力,改写第三版,期成定本,到1937年秋冬间大致抵定,上半部排出校样,下半部部分交厂排印,最后完成部分则暂存行箧。这时战火已遍及大半个中国,先生完成这学期课程,匆忙返乡,不久武汉沦陷,武汉大学西迁四川乐山。先生于次年冬接到学校通知,带上完整的第二版讲义和第三版前半部校样,西行万里,抵达新校。有赋述西行见闻感慨,末云:“值风雨之飘摇,犹弦颂之不息;斯则诗书之渊泉,人伦之准式,至治待兹而裨赞,鸿文于斯而润色。”
这时郭绍虞、罗根泽的批评史陆续出版,虽皆未完成,但有新的格局,友人知朱先生有讲义,敦促尽快整理出版,但先生的困难则是,自己满意的第三次修订本,后半部留在武汉,且历经战火,无法期望还能收回。再三犹豫,最后采纳老友叶圣陶的建议,将第三版的前半部和第二版的后半部拼合,改定为《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1944年由重庆开明书店出版。章培恒先生评此书,一是“中国文学批评史框架的奠定”,二是“新颖文学观念的贯彻”。至于以文言行文,则与武汉大学旧学风气有关,能为旧派接受,也示新学者之旧学根柢。
1946年从重庆东归途中,先生在武汉停留三日,取回寄存的三箱书稿,估计其间有1937年修订稿的最后十八章,但当年交厂的部分,则已杳如黄鹤,再难追踪。十八章残稿,先生一直保存着,但后辗转多校,生计不定,再加山河鼎革,风气遽变,也无意再作重写。《大纲》1957年、1984年新版,皆维持旧貌,改动甚微。
前两年编次先师遗文为《朱东润文存》,又适值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总想此书第三稿讲义下半部或还有存在天壤间之可能,多次托友人查询武汉大学档案,终告不存。虽遗憾,也终于能下决心就现存文本作局部的修复。经年余努力,大致完成。今年是朱师诞辰一百二十周年,准备以此书新版以及最后一部著作《元好问传》的出版,以为纪念。
新版《大纲》正编以1944年版为依据,最后十八章则据先生自存1937年修订本原稿。原稿内容皆为清代文学批评,于王士禛、吴乔、刘大櫆、沈德潜、袁枚、曾国藩诸家论述改动较大。《清初论词诸家》,原本述四家,残稿本增至八家。另新增郭麐、翁方纲、包世臣诸人的论述。《大纲》定稿时删弃之原讲义内容,凡具有学术参考价值者,皆节录加注于相关内容之下。遗失的修订文稿,则据先生自存四种讲义中的自批,稍作辑录,藉期保存遗说。至于先生历次讲义留下数量巨大的批注,内容一是补充文献,二是纠正愆失,三是提示讲授中的细节,还来不及整理,只能留待以后。
这样整理,是否合适,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先期披述,期待读者有以赐教,更希望得到意外的线索。
《大纲》校补本的新内容
文章来源:《文汇读书周报》第1642号第六版“书人茶话”(2016年11月28日发行)
《文汇读书周报》今年7月11日,发表拙文《修补战火烧残的学术》,介绍朱东润师之名著《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在抗战特殊时期在重庆出版,定稿的后半因战事失落在武汉,只能以定稿之前半与1933年本《讲义》之后半拼合成书。定稿的后半有十八章战后取得,另二十五章则已失去。今年适为朱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乃根据先生自存1932年、1933年、1937年、1939年四次讲义,以及定稿残稿,重新整理为《大纲》校补本。恰值抗战纪念日,故先期介绍。刊出后,编辑转告读者意见,希望了解更多的细节,也希望知道校补本有哪些新内容。此书定于近日出版,我也乐意在此再作些介绍。
朱先生讲授文学批评史,是接受时任武汉大学文学院长闻一多教授建议,1931年始授课,次年校内印出第一版讲义,题记讲到当时惟一的专书,即陈钟凡《中国文学批评史》,肯定其“大体略具”,但也批评其繁略、简择、分类不能尽当,行文时,则陈书已有者不妨暂缺,全稿写到明末钱谦益止。1933年讲义即不考虑与陈书之交涉,将清一代二十多节全部写出,对前次讲义也有很大改写。1936年至1937年,又用一年多时间再度增改写定,无论文献的补充或是论述的准确,因有多年的教学实践,又有系列专题论文的发表,较前二稿有很大提高,增删亦多。定稿虽缺了二十五章,在前次讲义的批校中仍有痕迹可寻。我特别感到,一部现代学术名著的诞生,其前期必有充分的学术准备和反复推敲,恰好先生四次讲义的印本都有所保留,讲义各本都有先生讲授时留下批注,加上残存十八章定稿残页,可以整理出新本。新本除最后十八章改用定稿之正文外,对可以看到的历次修改痕迹,也尽可能地予以保留,对已佚定稿也作了勾稽考索。此书曾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前身古典文学出版社1956年成立后出版的第一批著作之一,近期古籍社举办六十周年庆典,《大纲》此时出新版,也是难得的纪念。

《大纲》有几章在讲义基础上几乎全部重写,我也将初稿保存。如首章为全书之总纲,初提英人高斯(Edmund Gosse)《英文百科全书》《文学评论之原理》之说,认为文学批评是“判定文学上或美术上的对象之性质及价值之艺术”。《大纲》则更多强调民族文学特色,认为“主持风会、发踪指使之人物”,“折衷群言、论列得失之论师”及“参伍错综、辨析疑难之作家”所发之议论,“皆所谓文学批评也”,取径更宽,也更符合论述之实际。先秦批评,讲义最初仅一章,从季札观诗谈起,《大纲》分列两章,将季札删去,评价更精当完整,旧稿仍存,见修进之迹。
1937年定稿残本,这次是首度完整发表,修改幅度很大。其中新写部分有翁方纲、郭麐、包世臣等章。今人多称翁之诗论为肌理派,先生似乎是首次将翁拉入批评史研究对象的学者,仅附与王世祯后,认为“谓神韵之说,出于格调”,“言诗主肌理,自谓欲以救神韵之虚”,足成一家说。包世臣最有名的著作是论书画的《艺舟双楫》,先生则举其论文诸篇,赞誉其“斥离事与理而虚言道者之无当”,“通八家之藩而得其窾要”。此外,增补内容较多的部分,论诗则王士禛、吴乔、沈德潜、袁枚各章增补较多,如沈下增加讨论温柔敦厚为诗教一节,袁枚增写论性情一节,都很重要;论文则刘大櫆、曾国藩两章有较多增改,章学诚部分增加一节。刘下增气盛、音节两段,曾下增改尤多,如云:“姚、曾论文,同主阴阳刚柔之说。惜抱所得,于阴柔尤深。”曾“所得者于阳刚为近,故屡言好雄奇瓌玮之文,而所以求之于行气、造句、选字、分段落者,言之尤累累”。应是早年得闻唐文治先生授古文时所特别看重的见解。

新本保存了几本讲义中当年删弃或改写较多部分的内容。整章删去者有《王铚谢伋》一节,主要谈宋人的四六批评。四六指宋代的骈文,主要用于官方文件和人际应酬,古文占据主流后,渐为文学史所忽略,但其体式其实有许多变化,也有不少名篇。从朱先生遗稿看,是否在《大纲》保留此章,颇多犹豫。现在附存此节,足可参考。另外讲义曾以“苏辙张耒及惠洪”为一章,定稿时将苏辙、张耒两人附在苏轼后,将惠洪部分删去。近年学者关心宋代禅僧诗作及其诗论,先生特别注意到惠洪论诗“主明理”,所提“妙观逸想一语,别具会心”,“其言至可翫味”,都具特见。此外,各章节多少不等地删掉一些有关文学风会与文人为人之议论,估计是为保存文学批评的主线,将枝蔓内容削除。所删部分,也有许多独到的认识与评论。如评价元初方回之为人:“其生值首鼠两端之时代,其人为自相矛盾之人物。故当蒙古南侵,开城降虏,而抗志古昔,自比渊明。流连杭郡,躭情声色,而伪附道学,动称文公。”颇鄙夷其为人,但又肯定他“论诗盖一极精微之人,持论往往细者入于无间”,并揭发其论诗诸多矛盾之说,甚具眼光。述元明南北曲演进大势,则云:“北曲盛行,始于金元,至明初而南曲复盛,是后二者争为雄长,而南曲之迈进,迄非北曲所能比拟。至于中叶以后,昆曲完成,而南曲独擅一时矣。元人杂剧率以四折为主,南曲演进有至数十折者,此其繁简不同也。元剧之中,方言俚语,往往迭出,迄于明人,虽一面推为行家,重其作品,而方言之势已渐衰,迄不能振,绮语文言,代之而兴,甚至宾白全用对偶,此则文质不同者又一也。论者或仅就文体一方,判别时代,而慨然于剧曲之渐漓,此言非也。文学作品,惟戏曲所受时代之影响为最大,诗文之作,虽不获见于当时,尚可取信于后世,故作者尝有以自负,不易为时代所左右。独戏曲之与观众,其关系至切,无表演即无戏曲,凡不能取悦于观众者,其作品即无有流传,故观于元明剧曲之变迁,而元明两代观众之情状,略可知矣。”对皎然《诗式》之评价,则云:“《诗式》文章宗旨一条,论谢灵运之诗得学佛之助,于诗家境界,颇有见地。其他之论,虽称述祖烈不无过誉,然熟读谢诗,自抒己见,过而存之可也。”对曹植文论之批评,亦颇一针见血:“或谓子建《与杨德祖书》,备述当时作者,茫无定评,此或语本泛泛,意非评论,遽加讥弹,宁能尽当。然植之论文,确有笼统之病……此种春荣清风,高山浮云,秋蓬春葩,洋洋皜皜之辞,托义若甚高,案之于实,不得其命意所在。后来文家撰述,多用此例,徒见辞采,无裨论断,皆曹植为之厉阶也。”也非通人不能有此认识。前后删改,当然有研究斟酌中见解的变化,也有评价分寸的把握,因其中皆不涉旧说之谬误,附而存之,足供今人参详。
在自存讲义中,还夹着当年授课时的几份考试题,我也接受出版社的建议,移作附录,藉见当年授课之实况,录一题于下:“萧子显云:‘若无新变,不能代雄。’此文章贵新之说也。元好问云:‘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诗百态新。’若有不满于新者,何也?能折衷于其间耶?李德裕论文章,‘譬诸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果有是耶?所谓常新者又何指,试抒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