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谢思炜｜白居易五律中的句式新变
内容提要：通过调查白居易五律在句式使用上的创新和变化，可从句式切分、分句关系等方面将白诗的句式新变析分为一四式、四一式、三二式和后三字两分结构四种类型。从杜甫到白居易，五律句式处在丰富发展的过程中，白居易对此有颇多贡献。
关键词：五律 对偶句 杜甫 白居易
作者简介：谢思炜，男，1954年生，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中国古典文献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古代文献学的教学与研究，著有《白居易集综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白居易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06年）、《白居易文集校注》（中华书局2011年）、《杜甫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等。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魏晋南北朝至唐代诗歌词语演变研究” (项目编号16BZW048)阶段性成果。原载《文学遗产》2021年第5期，引用请注明。
延伸阅读：谢思炜教授访谈录之《杜甫集校注》
白居易的五律，尤其是其中的对偶句，在句式使用方面有一些创新和变化。所谓创新，不太可能指诗人“发明”出某种句式。当五言诗写作达到一定规模、有一定数量的积累后，所使用的基本句式就已大体具备。后来诗人有可能补充一些新句式，或为某些基本句式增加更多的变化形式; 也可能根据自己的创作需要和喜好，有意识地选择一些相对少用的句式使用。这些句式变体或罕见句式的使用，同样具有新的意义。
新句式或句式变体的使用，当然不限于对偶句。不过，对偶字斟句酌的要求和对形式上新鲜感的追求，往往是促成句式变化的重要因素。在其他情况下使用新句式或句式变体，有可能是单纯出于表意需要，带有某种被动性; 而在对偶句中，由于要同时构思上下句，在不满意的情况下也可以完全放弃，所以诗人主动创新的意识更为明显。
由于调查范围有限，尚无法确定以下列举的一些句式或句式变体是否首见于白诗，下文也尽可能给出在早期样本中找到的句例。但有理由相信，其中确有一部分句式应是白居易最早使用。另有一部分此前只有个别用例，在白诗中有了大量用例，也才得以焕发活力。白居易的五律计有380首、3040 句; 五言排律短者五韵，长者达百韵( 200 句) ，计175 首、4496 句。两者合计7536 句，总句数与杜甫相差不多。以下讨论也将以杜甫五律作为主要参照。因篇幅所限，下文拟将重点讨论与句式切分和分句关系有关的部分。
一、一四式
五言诗句通常是二三切分。一四切分，除首字单音词话题句外，还有两种常见句型: 两分句和动宾句。第一种是两分句: 一是单音动词，四是另一动词结构( 2. 6. 2) （有关五言诗的句式分类及相关问题的讨论，参见谢思炜《五言诗句式探考———〈文选〉诗歌卷调查》，赵敏俐主编《中国诗歌研究》第16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以下讨论各类句式，均标注该文分类编号。）。早期五言诗有: “进则无云补，退则恤其私。”(傅咸 《赠何劭王济诗》) 杜甫诗中更是有一批用例:
去凭游客寄，来为附家书。( 《得家书》0499) （以下引用杜甫诗，均据谢思炜《杜甫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并加注该书作品编号，不再另外出注。）
晚著华堂醉，寒重绣被眠。( 《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0611)
老思筇竹杖，冬要锦衾眠。( 《送梓州李使君之任》0829) 醉把青荷叶，狂遣白接 。( 《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0456)...... (共11例)
由于习惯于二三切分，读者对上述句例往往把握不准，比如仍按状动结构读成“晚著” “老思”。其中也有一些句例在疑似之间，如“醉把”。但从其对句来看，仍以归入两分句为宜。白居易诗中这种句型一下子增加很多。其中后四有更多结构变化，例如使用使令句( 1625) 和兼语句( 1320) :
暑遣烧神酎，晴教晒舞茵。 ( 《自到郡斋仅经旬日方专公务未及宴游偷闲走笔题二十四韵》1625)
（以下引用白居易诗，均据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7年版，并加注该作品编号，不再另外出注。）
病看妻检药，寒遣婢梳头。( 《秋寒》1320) ...... (共6例)
三四字 ( 1277) 或二三四字 ( 1359，杜诗已见) 使用介 ( 次动) 宾结构:
老更为官拙，慵多向事疏。( 《晚庭逐凉》1277)
起因残醉醒，坐待晚凉归。( 《湖亭晚归》1359)...... (共8例)
后四动宾结构中，后三宾语本身是动宾结构 ( 0604、1917) ，或主谓结构 ( 0805) ，乃至主动宾结构( 2357) :
坐阻连襟带，行乖接履綦。( 《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0604)
饮思亲履舃，宿忆并衾稠。( 《想东游五十韵》1917)
静连芦簟滑，凉拂葛衣单。( 《题卢秘书夏日新栽竹二十韵》0805)
飒如松起籁，飘似鹤翻空。( 《白羽扇》2357)
...... (共11例)
一与四之间的关系，有的接近动补关系( 0933) ，或对句之一是动补关系( 1536) :
滑如铺薤叶，冷似卧龙鳞。( 《寄蕲州簟与元九因题六韵》0933)
失为庭前雪，飞因海上风。( 《失鹤》1536) ...... (共7例)
其他还有条件、让步、假设、因果、先果后因、并列等各种分句关系:
静接殷勤语，狂随烂熳游。( 《代人赠王员外》1264)
老爱寻思事，慵多取次眠。( 《偶眠》1745)
暖蹋泥中藕，香寻石上蒲。( 《和微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1851)
嫁分红粉妾，卖散苍头仆。( 《和梦游春诗一百韵》0800)
论笑杓胡硉，谈怜巩嗫嚅。( 《东南行一百韵》0902)
偷须防曼倩，惜莫掷安仁。( 《与沈杨二舍人阁老同食敕赐樱桃玩物感恩因成十四韵》1269)
腻剃新胎发，香绷小绣襦。( 《阿崔》2016)
睡适三尸性，慵安五藏神。( 《感事》2462)...... (共36例)
一的后面有时有成分省略，很容易被读成二三切分:
为报山中侣，凭看竹下房。( 《郡斋暇日忆庐山草堂兼寄二林僧舍三十韵》1104)
有的首字兼有名词性，全句也可分析为单音字话题句( 1. 8. 1) :（以下引用白居易诗，均据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中华书局 2017 年版，并加注该书作品编号，不再另外出注。）
拙定于身稳，慵应趁伴难。( 《无梦》2022)
...... (共3例)
由于习惯于二三切分，首二字除了被误解为状动结构外，还可能被错会为定中结构( “饮思”) 、并列结构( “论笑”) ，乃至主谓结构。这些情况无疑增加了阅读的趣味性，也证明以上很多句例都是诗人精心推敲的结果。
一四切分的另一种常见句型是动宾句: 一是动词，四是宾语( 2. 1. 2) 。早期五言诗中只有单句形式，第二字限于副词、时间词、代词等: “愿我贤主人。”( 王粲《公宴诗》) 杜甫诗中也多是单句形式，只有下例是对句:
笑为妻子累，甘与岁时迁。( 《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0611)
另外，白居易诗中出现了一批对偶句( 有与其他句式混对的) :
似叶飘辞树，如云断别根。( 《途中题山泉》1568)
顾我文章劣，知他气力全。( 《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1003)
顾我酒狂久，( 负君诗债多。) ( 《晚春欲携酒寻沈四著作》2457)
如归旧乡国，似对好亲知。( 《山中问月》0974)
似鹿眠深草，如鸡宿稳枝。( 《三年冬随事铺设小堂寝处稍似稳暖因念衰病偶吟所怀》2538)
恐霖成怪沴，( 望霁剧祯祥。) ( 《酬郑侍御多雨春空过诗三十韵》1852)
恐有狂风起，愁无好客来。( 《对新家酝玩自种花》2724)
似从忉利下，如过剑门中。( 《夜从法王寺下归岳寺》1986)
似临猿峡唱，疑在雁门吹。( 《听芦管吹竹枝》外001)
以上句例，宾语部分的四，有代词作主语或定语 ( 1003、2457) ，在前人诗中已见; 还有动宾一三 ( 0974) 、主动宾( 补) ( 2538、1852) 、兼语( 2724) 、介( 次动) 宾( 1986、外012) 等各种结构。
还有一例，一是处所状语，也可分析为主语或话题:池荒红菡萏，砌老绿莓苔。( 《题故曹王宅》0610)
二、四一式
五言诗的中心语句大多是四一切分，中心语是一。除此之外，早期五言诗中偶见主四谓一句式: “黄金百镒尽。”( 阮籍《咏怀诗》) 前四也可能是状语、定语成分与主语、中心语连接，一般不会取消二三字之间的节点，因此归入二三式亦可。 杜甫诗中有以下句例( 1. 3. 0/1. 3. 6) :
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 《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0514)
两行秦树直，万点蜀山尖。( 《送张二十参军赴蜀州》0470) ...... (共6例)
白居易诗中有一批主四谓一句例。其中的四，除了定中结构外，还有连词连接的成分和从句:
( 后时谁肯顾，) 唯我与君怜。( 《对晚开夜合花赠皇甫郎中》2329)
羊角风头急，桃花水色浑。( 《送友人上峡赴东川辟命》1037)
勾践遗风霸，西施旧俗殊。( 《和微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1851)...... (共11例)
以上句子也有容易引起误会的，例如1851 上句后三被读成动一宾二。另一种情况相对少见，四是状语( 2. 3. 6—7) ( 前人诗中有单句的例子) :
螭头阶下立，龙尾道前行。( 《浔阳岁晚寄元八郎中庚三十二员外》1004)
二十年前别，三千里外行。( 《何处难忘酒七首》1951)
多因病后退，少及健时还。( 《闲忙》2036)
还有少数情况，四和一应分析为两个分句:
不劳人劝醉，( 莺语渐丁宁。) ( 《何处春先到》1971)
龙门分水入，金谷取花栽。( 《重修府西水亭院》2078)
被经霜后薄，镜遇雨来昏。( 《早寒》1821)
三、两分句
五言诗的后三有三字宾语，此外在不同句子结构中还有各种变化。其中一种情况是，后三本身包含两个谓语部分，构成分句关系，如笔者在《五言诗句式探考——— 〈文选〉诗歌卷调查》中所举江淹 “桓公遭乃举”( 1. 6. 0) 。早期五言诗调查中未见，杜甫诗中有: 内帛擎偏重，宫衣著更香。( 《送许八江宁觐省》0538)
谷鸟鸣还过，林花落又开。( 《上白帝城二首》0965)
翠柏苦犹食，晨霞高可餐。( 《空囊》0595)
田父要皆去，邻家闹不违。( 《寒食》0676)
白发少新洗，寒衣宽总长。( 《别常征君》0936)
明月生长好，浮云薄渐遮。( 《季秋苏五弟缨江楼夜宴三首》1223)
稻米炊能白，秋葵煮复新。( 《茅堂检校收稻二首》1237)
这种句式有时容易与动补结构混淆，两种分析方法似乎都说得通。但以上句例几乎都要在三与四五字之间切分，第四字多为副词、连词; 某些句子还很容易导致误读，例如1223 将“生长” 连读，而0936 绝非白发“缺少”新洗; 有的句例后一分句( 四五字) 另有隐含主语( 0595、0676) ( 也有第三字另有主语) ，足以证明这种句式允许多种语义变化，有其特殊性。 白居易似乎很喜欢这种句式，名句“春风吹又生”就属于这一句式( “又生”主语承前省) 。以下是对偶句中的例子，其中有与动一宾二等句式混对的:
孤烟生乍直，远树望多圆。( 《渡淮》1618) 御印提随仗，香笺把下车。( 《和春深二十首》1859)
炎天闻觉冷，窄地见疑宽。( 《题卢秘书夏日新栽竹二十韵》0805)
蛮榼来方泻，蒙茶到始煎。( 《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1252)
鞍马呼教住，骰盘喝遣输。( 《东南行一百韵》0902)
百吏瞻相面，千夫捧拥身。( 《早春西湖闲游怅然兴怀忆与微之同贵因思在越官重事殷镜湖之游或恐未暇偶成十八韵》1529)
晚风犹冷在，夜火且留看。( 《别春炉》1598)
( 细故随缘尽，) 衰形具体微。( 《自咏》2383)
应须引满饮，何不放狂歌。( 《和东川杨慕巢尚书府中独坐感戚在怀见寄十四韵》2480)...... (共37例)
在以上句例中，首二除了是主语外，有的是动词受事移到句首作话题( 1859 等) ，有的是时间、处所状语( 0805 等) ，可见它们是五言句几种主要结构的变化形式，只不过在后三内完成了递进、让步等分句关系。其中某一部分( 不限于四五字），往往另有隐含主语，如1252 的“来” “到”。与杜诗相比，白诗中增加了四五字为动宾结构乃至使令结构( 0902) 等形式; 在后三中不使用虚词，也使五言句显得更紧凑。当然，也有的句子容易被误读，如1529 将“瞻相” “捧拥” 连读。
以上 1598、2383、2480 三例，是三四/五字切分。2480 的首二非名词成分，而是其他修饰语。 1598也许是为调谐平仄改变词序(可复原为“冷犹在”“留且看”)。2383与介(次动) 宾句混对，亦接近于介 ( 次动) 宾句。
在后三两分的情况下，首二如果含有动词、形容词成分，就可能构成三分句。杜诗中有:
花密藏难见，枝高听转新。( 《百舌》0845)
忆渠愁只睡，( 炙背俯晴轩。) ( 《忆幼子》0491) ( 行路难如此，) 登楼望欲迷。( 《春日梓州登楼二首》0782)
上马回休出，看鸥坐不辞。( 《雨四首》1250)
以下是白诗中的句例:
破柱行持斧，埋轮立驻车。( 《和春深二十首》1860)
巷狭开容驾，墙低垒过肩。( 《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1252)
题墙书命笔，( 沽酒率分钱。)( 《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1252)
逢花看当妓，遇草坐为茵。( 《早春西湖闲游怅然兴怀忆与微之同贵因思在越官重事殷镜湖之游或恐未暇偶成十八韵》1529)
篱喧饥有雀，池涸渴无鸥。( 《旱热》2637)
睡来乘作梦，兴发倚成诗。( 《有小白马乘驭多时奉使东行至稠桑驿溘然而毙足可惊伤不能忘情题二十韵》1748) ( 被花留便住，) 逢酒醉方归。( 《闲出》1778)
绕岸行初匝，凭轩立未回。( 《重修府西水亭院》2078)
退衙归逼夜，拜表出侵晨。( 《晚归早出》2092)
伴僧禅闭目，迎客笑开颜。( 《喜闲》2307)
散秩优游老，闲居净洁贫。( 《昨日复今辰》2749)
其中有一些句子，如果不三分的话就无法理解。例如2307 “禅闭目”，“禅”用如动词，与“笑” 对，不能将后三理解为主谓关系。还有些句子，后三与状动结构近似，但还是不宜混同。例如1860 “立驻车”，是站立然后驻车，而不是站着停车。不少句例的前二，也可以分析为话题，符合话题结构与条件分句功能同一的定义。以上句例中，只有2749 明显是三四/ 五字切分，前后是并列或递进，而非状动，即“优游而老”“净洁而贫”。三分句的增加，是五言诗写作愈趋绵密的表现之一。过去人们总是说白诗平易，其实忽略了诗人在这些方面的努力。
四、三二式
二三字之间，是五言诗最重要的节点。这个节点一旦移动，五言诗的整体节奏也随之改变。以上一四式、四一式各种句式，大多没有直接改变这一节点。三二式则完全不同。早期五言诗中偶尔有三二式句子: “出郭门直视。”( 《古诗十九首》) 当是一种不经意或不得已的处理。随着五言诗的发展，三二式也开始出现在对偶句中:
荣与庄俱去，贱与老相寻。( 张翰《杂诗》)
日隐涧凝空，云聚岫如复。( 谢朓《和王著作八公山》)
这时，显然已成为一种有意识的句式变化。 杜甫五律中除了单句外，对偶句中也有比较多的三二式。其中又包括各种句式:
1. 主三谓二
肘后符应验，囊中药未陈。( 《寄张十二山人彪三十韵》0612)
稻粱求未足，薏苡谤何频。(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0613)
庾信哀虽久，何颙好不忘。( 《上兜率寺》0796)
天子朝侵早，云台仗数移。( 《赠崔十三评事公辅》0942)
安石名高晋，昭王客赴燕。( 《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1030)
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 《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有诗凡四十韵》1308)
金错囊徒罄，银壶酒易赊。( 《对雪》1390)
...... (共19例)
以上句例的大部分，首二字与第三字可以看作是定中关系。其中有一些结合紧密，不可点断，如“肘后符” “天子朝” “神女峰” “金错囊” 等。也有一些第三字可属上或属下两读，全句也在三二与二三疑似之间，如“稻粱求”“何颙好”。
2. 二三字动宾、介宾结构
且持蠡测海，况挹酒如渑。( 《赠特进汝阳王二十韵》0417)
且将棋度日，应用酒为年。( 《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0611)
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 《闻斛斯六官未归》0681)
自吟诗送老，相劝酒开颜。( 《宴王使君宅题二首》1350)
3. 二三字状动结构
喜无多屋宇，幸不碍云山。( 《茅堂检校收稻二首》1236)
4. 前三字动一宾二
把君诗过日，念此别惊神。( 《赠别郑鍊赴襄阳》0726)
这几种结构中间都不可截断，因此形成的三二式也更具有强制性。白诗五律中，三二式出现了更多变化:
1. 主三谓二
道将心共直，言与行兼危。( 《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0604)
青缣衾薄絮，朱里幕高张。( 《渭村退居寄礼部崔侍郎翰林钱舍人一百韵》0803)
诃陵国分界，交趾郡为邻。( 《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1010)
丹凤楼当后，青龙寺在前。( 《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1252)
两三丛烂熳，十二叶参差。( 《草词毕遇芍药初开因咏小谢红药当阶翻诗偶成十六韵》1267)
...... (共20例)
其中数词 + 名 ( 量) 词形式 ( 1267) ，在杜诗中未见。还有多个三字专有名词 ( 1010、1252) ，不可截断。杜诗多是两字专有名词作定语，第三字属上属下两可。
2. 状三动二
长歌时独酌，饱食后安眠。( 《闲吟二首》2025)
琴书中有得，衣食外何求。( 《履道新居二十韵》1582)
双旌前独步，五马内偏骑。( 《有小白马乘驭多时奉使东行至稠桑驿溘然而毙足可惊伤不能忘情题二十韵》1748) 百忧中莫入，一醉外何求。( 《想东游五十韵》1917)
螺杯中有物，鹤氅上无尘。( 《昨日复今辰》2749)
其中状三多为双音词+ 方位词。采用这种组合扩展了动词状语论元的范围，为诗意表达提供了更多空间。例如1582 “琴书”“衣食”虽是并列结构，但压缩其中任何一项，或取消其后方位词，都不符合诗人想要表现的生活内容; 1917 如果取消“忧” “醉” 前的数词，诗意亦大相径庭，可见这种句式变化实是不得不然。
3. 定中三二结构( 中心语句)
履道坊西角，官河曲北头。( 《履道新居二十韵》1582)
4. 二三字动宾、介宾结构
夜学禅多坐，秋牵兴暂吟。( 《闲咏》1728)
山逐时移色，江随地改名。( 《江州赴忠州至江陵已来舟中示舍弟五十韵》1097)
唯置床临水，都无物近身。( 《闲卧》2312)
韵透窗风起，阴铺砌月残。( 《题卢秘书夏日新栽竹二十韵》0805)
时遭人指点，数被鬼揶揄。( 《东南行一百韵》0902)
寸截金为句，双雕玉作联。( 《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1003)
笔写形难似，琴偷韵易迷。( 《题遗爱寺前溪松》1071)
醉教莺送酒，闲遣鹤看船。( 《忆洛中所居》1718)
始擅文三捷，终兼武六韬。( 《寄献北都留守裴令公》2479)
老将荣补帖，愁用道销磨。( 《和东川杨慕巢尚书府中独坐感戚在怀见寄十四韵》2480)
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 《小岁日喜谈氏外孙女孩满月》2482) ...... (共32例)
以上二三字动宾、介宾结构句例增加很多，涉及介( 次动) 宾、动补、两分、兼语、使令等各种句式，但节奏与同一句式的二三式完全不同，不啻使五言诗句式翻倍。其中首字为主语的( 主谓句，杜诗中未见) ，如果不在二三字采用这一结构，根本无法形成这些需要两个动( 介) 宾结构衔接的句式。例如已成为成语的“物以稀为贵”，很难排布出其他的五言表达形式。
5. 二三字状动结构
须勤念黎庶，莫苦忆交亲。( 《送杨八给事赴常州》2231)
( 何劳问官职，) 岂不见光辉。( 《路逢青州王大夫赴镇立马赠别》2352)
客无烦夜柝，吏不犯秋毫。( 《寄献北都留守裴令公》2479)
6. 前三字动一宾二
拔青松直上，铺碧水平流。( 《履道新居二十韵》1582)
7. 前三字介宾动结构
被花留便住，( 逢酒醉方归。) ( 《闲出》1778)
从以上调查来看，从杜甫到白居易，五言律诗句式还处在不断丰富发展的过程中。有些句式在创作中反复出现，经此发展过程，有可能成为常用句式; 也有些句式，诗人还在尝试之中，此后能否得到更多人认可，是否进入了其他诗人和后代的诗歌创作，还有待更大范围的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