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批评入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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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评的美学难题
美国著名美学家V·C·奥尔德里奇认为,艺术谈论有三种不同的逻辑方式:描述、阐释和评价。
描述:事实与感受。指明文学作品中的基本事实:作品提供了什么,或者说在作品中发生了什么。有两个困难是在批评实践中必须正视的:一是描述所使用的概念涵义不确定,以至于我们常常觉得语汇贫乏,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二是客观描述总和主观评价纠缠在一起,我们明明想要描述,听起来却像是评价。诚如贡布里希所言:“我们的语言是为迥然不同的目的而发展起来的,它不能够详细说明感觉质量,更不用说那种作为结果而产生的‘质量’了,而这种‘质量’,我们不必因为不能用此举准确说明而怀疑它的存在。”单纯、高贵、简洁、精确、真实、和谐、匀称、清晰、轻快等常被用于一种“客观的描述”,但实际上它们都不是明确的概念,含义都不够确定,所指向的是介乎主观感觉和客观事实之间的东西,由此,这些词也就很自然地游走于描述和评价之间。文艺批评中的评价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但它们往往以事实描述的面目出现。描述不一定都要大段大段引用原文然后逐字逐句分析,很多时候要靠概括性的转述,要巧妙地把那些能够体现作品感性特征的细节展示出来。好的描述让人“看见”,而不只是让人“听说”,它要能够将读者带向形象和思想相互召唤的状态,以精辟而有节制的分析,细腻地展示某个富有魅力的文学形象如何构成。
阐释:意图与意义。「文学批评的核心环节。」文学作品之所以需要阐释,是因为文学作品不是宣传的工具,也不是观念的图解(不是用观念解说生活),而是让生活的整体表达观念,它总有一些含义是隐藏在形象之后的,既然有这样的含义,自然会引发阐释。阐释不是意图的猜想而是意义的建构。有没有意图是一回事,有没有作者本人明确表述的特定意图是另一回事。每个字都是作家写的,并不代表这些字合在一起的意义都由作家本人决定。平庸的作品是一本打开的书,意义跟意图大可以划等号,如果不能,也往往是因为作品没有能够实现意图;而那些经得起反复阐释的优秀之作,会一次次进入新的语境,与无限数量的读者发生互动。对文学杰作的阐释是一种类似接力的活动,一次阐释无法穷尽作品意义的可能,当我们开始阐释之前,接力已经开始;在我们的阐释之后,这接力也仍将继续。阐释的关键在于阐释者所确立的作者意图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符号意义,也就是说,能否从作品所形成的符号系统中获得支持,得到一个恰当的定位。这种定位至少可以分出三个层次,分别对应三个符号系统:特定作品,该作家的主要作品,该作家所处的文学世界(既包括作家同时代的文学状况,亦包括他所继承的文学传统)。

阿尔伯托·艾柯:阐释的关键是作品意图。作品意图区别于通常所谓作者意图和读者意图,其基本理念是将文本视为具有融贯性的整体。但这个整体不只是用来判断阐释合法性的工具,而是阐释在论证自身合法性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客体,它与阐释活动相互造就,由此构成所谓阐释学循环(艾柯赋予这一古老概念以新义)。这个整体也不仅仅存在于这个整体也不仅仅存在于作品内部,更是说作品所处的整个话语系统,“即这种语言所产生的‘文化成规’以及从读者的角度出发对文本进行阐释的全部历史”。比方说,中国古代诗人写到月亮,总会被认为是要表达某种情感,因为在我们的诗歌传统中,月亮已经高度符号化了,它可以很自然地带上种种意义关涉,而无需作者明确地“想到”某个意思。
当我们问作者能否想这么多时,其实并不是要窥探作者私密的心理活动,而是问与作者意图相关的某种信息能否在诗歌现有的符号系统中得到表达。这一点在文学理论中称为“文本互涉”或者说“互文性”。
好的解释不仅有建构文本外的语境的能力,也有引导读者深入文本的力量。如果一个解释能使文本的各个细节豁然贯通,一些貌似旁逸斜出之处都有了说法,原来比较平面的形象也变得丰富和立体,那么阐释就是有价值的。如果只是把作品意蕴拔高,或者引向作品之外的兴趣点,那么这种阐释就是我们所说的“过度阐释”了。 对文学作品的阐释,有些可以称之为正向阐释,有些可以称之为反向阐释,比较顺理成章的思路就是正向建构,令人意外、越出常规的思路就是反向的建构。
评价:原因与理由。首先,所谓个人的第一印象,其实也是在公众的无形在场的前提下,经过一系列微妙的选择和重构所建立起来的,它是“价值意象”,而不只是感官印象;其次,我们的趣味是经典之作训练出来的,在自己所熟悉的文学或艺术传统内,人人都有一些精英主义。 对评论写作来说,真正需要留心在意的差别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当然没有唯一的答案,但需要注意这一差别:以阅读激发的评价意愿同以写作实现的评价行为之间的差别。评价是一个过程,它不是我们在一瞬间有了看法,然后马上写下来交给公众,而是我们通过评价活动与对象发生某种价值关联,在评价活动的推进中使这种关联不断调整和深化,直至产生积极的思想成果。人不是先感到愉快或不愉快然后进行评价,而是愉快或不愉快的感受本身就是评价,而愉快不愉快是有可能发生变化的。作为评论者,我们最终拿给别人看的,是与愉快或不愉快的情绪相伴的有价值的想法。再次强调,写评论是测试、调整和创设自己与他人的价值关联,它首先是一个自我教育的过程,如果这种自我教育是有成果的,也会成为对他人的教育。 怎样通过评价来实现自我教育呢?不妨借助几组概念工具思考问题。第一组概念工具是原因和理由。某人确信是好作品的,其他人未必同样确信;主观上认为一部作品是杰作是一回事,认为它值得作为杰作向他人推荐是另一回事;前者只需要原因(被打动),后者则需要理由。 评价人人可做,好的理由却不多见。在有些语境中,哪怕对作品高下的评价存疑,只要理由本身够精彩,能给人启发,而且能够从作品中获得足够的支持,批评便达到了它的目的。 鉴赏与评判:所谓鉴赏,是站在特定对象的立场上去解释和评说作品整体的意义和效果;所谓评判,是拿某些相对明确的普遍标准去衡量作品的某些方面所达到的程度。 文学批评最终就是要让人看到真正意义上的欣赏,而不是一定要将世间作品分出三六九等。文学评价不是排斥主观性,而是拒绝没有价值的主观性,一种有关怀、有追求、有内在逻辑的主观性并不损害客观性,而就是客观性的表现。
「文学批评永远不可能完全客观,因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评论,本身就是所评论的对象与评论的标准的同时呈现,对象有一个渐次展开的过程,标准也有一个自我展示进而自我修正的过程。」
二、文学批评的价值面向 学院内的批评家独到的长处:善于反思,常常会质疑自身,包括自己的信念、趣味与语言。 文学的爱好者之间有可能形成共识,以共同维护某些价值观念,他相信这些努力是有利于文学自身的。三个面向:现代性价值,审美性价值,独创性价值。
1.文学的现代性价值 生活世界的重建是现代性的核心问题,而这恰好也是文学的永恒主题,因为文学不是源于安稳,而是源于对不安稳的敏感和对安稳的期待。这既是说文学对世界之变动有着敏锐的感知与表现,也是指文学传统自有其发展、更新的动力与目标。文学不是简单地顺应世界之变,却与之互为映照,虚实相生,所以我们才会不断地提出这类问题:这种文学脱离时代了吗?抑或超越于时代?什么样的文学才算是“扎根”在时代中?这种文学是对古代的模仿吗?抑或古典一直在现代中?这种文学的出现是历史的误会,还是某种“永恒轮回”……所谓文学的现代性,就是要在一种暧昧、纠结而又充满活力的时间意识中,重构文学与现实的关系,这正是我们考察文学之再现性问题的重点所在。 批评的任务,就是通过发掘新的矛盾并揭示矛盾的现实意义来显示文学作品持久的价值。由此,分析文学的再现性价值,第一件可做的工作是:深度发掘那些现代人难以简化和摆脱的生存困境。 生活方式这种东西,总是在新与旧的碰撞中才变得清晰起来,也就是说,总是等到一种生活方式难乎为继了,我们才意识到失去了什么。所以,在那些社会变动的时期所发生的故事,虽然表面看来都是具体的悲欢离合,但是如果我们展开对生活方式的分析,不仅能够更好地理解文学形象的整体意蕴,而且能够很自然地与某种文化的忧思连通起来。简言之,文学批评的现代性面向的第二重内涵是:让我们看到生活方式的破坏与重构。 “交互文类性”是说在古今中西各种文学传统激烈冲撞的背景下,作家不是安安心心地在某个特定文体、特定类型的既有程式内写作,而是用散文的方式写小说,用诗的方式写戏剧,用传统通俗小说的方式写现代文艺小说,或者把书面文学与视觉艺术的表现形式结合起来,如此等等。之所以要越界,一则因为各种文学传统碰头了,中国作家一旦学习西方文学的写法,就很难是写小说的学小说,写戏剧的学戏剧,通俗的学通俗,文艺的学文艺;二则因为原来的分界无法应付变动的生活,新的受众,新的生活,新的传播方式,都催生新的文学体例和类型。但这不是简单的进化论,不是马上就能重新划一个界限,规定某某时代的小说或者戏剧应该怎么写,最值得重视的是越界所反映出的生活世界的现代震荡。
2.文学的审美性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