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雪豹,觉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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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秋天,为收集青藏高原野生动物资料,美国野生动物学家乔治·夏勒(George Beals Schaller)邀约作家朋友彼得·马修森(Peter Matthiessen)一同前往尼泊尔西北部研究喜马拉雅蓝绵羊(喜马拉雅岩羊)。

此前马修森曾听闻多尔帕地区舍伊寺附近有大量蓝绵羊活动(因该地有悠久佛教传统且寺内僧侣严格奉行佛教不杀生戒律,固动物种群在此处得到完好保护)。而蓝绵羊活动最为活跃的地方必然会有雪豹存在。据马修森所知,过去二十五年间仅有两个西方人见过这种珍贵美丽的动物,而夏勒便是其中之一。为一瞥这种“雪山神秘动物”的风采,马修森欣然决定与夏勒于次年秋天一同前往。
出发之初,马修森对他们此行目的地的了解是有限且模糊的,身处西方现代文明社会已久,遥远喜马拉雅世界的现状对马修森来说仍然停留在一种神秘的传闻中。在日记中马修森如此写道,“西方人至今几乎还一无所知的多尔帕地区,据说是世上仅存的纯藏文化净土,而藏文化又是’当今全人类一切渴望’的最后堡垒。”
俩人于次年9月从加德满都出发。这段旅程将从南到北翻越整座喜马拉雅,经历近两个月的艰辛跋涉之后,最终抵达他们的目的地舍伊寺(水晶寺)。不同于夏勒此行目的为科考,马修森是为了“深入高山秘境去寻找一种仍然未知,而且跟雪人一样,说不定一追寻反而会失落的东西。”
从踏上路途首日,马修森便开始以日记形式详细记录下自己每日一切经历见闻与思索。这些记录最终汇编成这部后来被评论界誉为“将自然书写与性灵禅修体悟揉合为一”并畅销至今的经典著作,马修森为此而再度荣获美国国家图书奖。
在远离现代文明的大山深处,这里没有时间观念。马修森感觉一切似乎在公元前六世纪的释迦牟尼时代起就不曾有过太多的改变。这里人们的观念及生活方式一如往昔幽缓,寂静而神秘。当旅程行经至“现代世界的最后驿站”博克拉时,马修森将自己的手表摘下,因为对他来说,“表上的时间在这里已失去一切意义。”“我们离俗世似已有百年”。
没有新闻资讯,没有电话邮件,没有各种形式的一般世俗娱乐消遣及物质诱惑,甚至失去时空与人的参照,生命中原本认为无法轻易割舍的重要事项突然之间被简化为单纯只剩下吃饭,行走,观察,出神,独处及睡眠等人之本能活动,若不愿有意识强迫自己写作思考,甚至似乎连任何头脑活动都是不必要的。
“我们像当地人,日落而息,黎明即起。”在这里,人不需要认知,不需要计划安排,只需以当下直觉去行事。逐一卸褪“防备心或自我意识的屏障。自动自发回应万事万物,”正如幽谷深处的花朵无时无刻不在顺应自然节律宇宙秩序全然投入生长,在无休无止的生息大循环中完成生命此轮的实践。而神奇的是,在这种情形与状态下,人的生活仍能如常继续。
过载生活被一层一层剥离精简过后,原本可以如此简单轻省。一直以来密切依赖于理性与逻辑,习惯直线性思考的西方观念开始松动,千头万绪运筹帷幄的生活方式逐渐被调整为只对当下这一刻的观照与觉悟,生活与生命的本质方始露出本然面目。正如一轮明月从云翳深处露头,令人心旷神怡的清辉朗照。
在旁人看来这段旅程或许可谓孤寂清苦。尤其时令入冬,喜马拉雅山区日趋严苛的气候环境更是屡屡为行程带来层出不穷出乎意料的挑战与障碍。通过夏勒尝试写作的一首日本俳句便可一窥他们这段旅程的情形——“云端小径孤独行,挑夫喁喁谈笑,前有雅鹊影。”不过,对两个已然对现代人类文明同样兴趣索然的人来说,这次旅程不啻为一次难得的静心之旅,一段心灵朝圣之旅,马修森将之誉为一段“香旅”。
所谓洗涤灵魂的静心之旅如今人们并不陌生,甚至追寻静心已然成为一种时尚潮流。一片人迹罕至尚未被商业充分开发的区域在媒体曝光之后一夜之间可以吸引无数游客蜂拥而至。物质与交通的便利可以携带任意一颗在喧嚣浮躁与焦虑中备受煎熬渴求远离尘嚣的灵魂随时空降于彼地。然而,僵化封闭的心识所造成的内心迷障可以将任何一片净土重新遮上云翳,而一颗明悟的心灵可以在世间任何一处喧嚣找到寂静安身之处。
万物是一个辩证的存在状态。就如同没有一条只有一边岸的河流,没有一只只有一面的手。当我们在社交媒体看到太多诸如对大山深处世外桃源、高山之巅净土的向往,须知这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游戏。这个世界当然有桃源有净土,但必须是在深刻了解与接受它的每一面之后,认知到正与反是属于一体的整体性的存在且无法彼此割裂,彻底清除内心分别之后。当然到了这一层人也不会以对立区分的逻辑去看待与理解万事万物。一切都将会是全然不同的。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新的品质。
马修森的旅行经历之所以成为数十年畅销不衰的经典,给人心灵以珍贵的启示,是因为那种新的品质伴随他的跋涉逐渐诞生于内心。而绝非一种仅仅只是停留于感官层面的游览观光。在旅途中,他完成了灵性的成长。
真正意义上的静心并不依赖于寻求一个区别游离于尘世之外的空间而得到。世界上并未有一处作为客体而存在的寂静之地。在旅程的最初,或许马修森并未真正清晰体悟到这一层,若理解也只是停留于一种基于阅读所收获的学理与教仪层面的理解,而远非以开放的心识所收获的直观经验。因为在这段旅程之前,他已经有过两三年时间的禅修经历,并阅读有相当一部分代表性的东方宗教哲学著作。
这与佛陀“离欲善思维,而证于真实——直观存在的真本质”的思想是一致的。释迦牟尼摈弃古老宗教史诗哲学,他认为“那种宁静缺乏至高的真理。”于是转而投入动中。事实上马修森的这段旅程便是一次对自己过去从纯理论层面所吸纳的禅宗思想在实际生活中的难得实证。
无论对已逝妻子的追忆还是对儿子的思念,对他人,对自我,对万事万物,因缘和合之下一切都在推动与促进他以一种全新的全然敞开的视角与心态去证悟。从这本厚厚的日记中可见马修森的思省与脚步的行进如影随形。神乎其神的所谓净化,其实不过是成为一个觉者,以开放的心识对生活每个当下充满觉知。
“他生就一对西藏瑜伽僧那种野性又智慧的眼睛。焕发出一股内在的平静,可能跟灵性的造诣有关……他像是来自前世的朦胧形影,早就跟我相识了……我直觉他在这儿不是偶然,心里很不安,而他则把我们特殊的缘分视为理所当然。我经常感觉到他的目光,仿佛他是来守护我……他的目光坦然、平静、和蔼,不带任何评判,然而我像照镜子般正视他的目光时,却感觉到自己内心的空虚、贪婪、嗔怒和愚妄。”他“带有藏族人所谓“疯行者”的智慧:无拘无束”。
这是旅途中给马修森留下深刻印象的夏尔巴向导土克丹,他总是愿意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并常常乐于为超出自己职责范围外的他人琐事随时伸出援手。马修森还如此描述居住在寂静村庄里一位宛如智者名叫索娜姆的当地老奶奶。
“下山的路上,我在上村索娜姆老太太院子外面停了一会儿。她穿着被煤烟熏黑的破衣和粗纺靴,戴着少女时代留下来的珊瑚色珠子。她伸出小腿坐在干牛粪堆上,正用一架摇摇欲坠装在石头和棍子上的自制手织机织毛毯,再用旧草鞋顶着石头把它整个绷紧。她织的羊毛毯有一种俊美细致的图案,可见乡野老太太也懂得设计。我欣赏她突来的笑容、强壮的背脊和不怕冷的脏皮肤。多年前她也曾是两颊红润的小女孩,如今她在风烛残年努力工作。昏黄的半月下,寒意渐渐降临,不久黑夜就要来了,她将无声无息穿过窄门,吃一点大麦。她每天天一亮就出去找牛粪,夜里她梦见什么呢?也许她比较聪明,根本不去想它,只是忙着活下去,像狼那样;生存是她冥思的方式。”
尽管此地有古老悠久的佛教传统,然而,这里的人们“不大区分宗教和日常行为,宗教仪式就是生活本身。”这是他们祖祖辈辈所奉行的一种朴素诚挚的生活观念。他们将信仰灌注到日常生活中的每时每刻。其本质并非日复一日对仪式与教理的重复,而仅仅只是“滋养内在知觉”,真实而诚挚地活在此刻。
不只面对一个人,面对一座山,一面湖,面对一株草一只鸟一只虫,皆可以当下清明的直觉与其展开全然充分的呼应互动,不以头脑的活动来评判辨别与区分,而是悉心感受其自然存在,与宇宙同一。
所以他在日记中如此写道,“风、飘扬的草、阳光。垂死的草株和天上南飞的鸟的叫声并不比岩石更短暂,当然也不比它永恒——都是一样的。山渐渐止息,我的身体融进阳光里,跟“我”无关的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流泪,我不知道。”
“路面的云母和零零星星的石头闪闪发光,一根黄色和灰蓝色相间的羽毛躺在那儿,不只是什么鸟留下来的。我突然又一种莫名的尖锐直觉,总觉得在银白路面的这根羽毛里,在木头和皮靴声,在呼吸,阳光、风、水流的律动里,在不分过去和未来的山水风光里,在这一刻,在所有时刻,“无常”和“永恒”、“死”和“生”浑然一体。”
作品扉页如此评论马修森的写作,“他对雪域风景的文字驾驭是绝妙精湛的,三言两语便跃然纸上,令人宛置尼泊尔的山中,气息纯冽。这风光背后又漫溢着思绪,或沉郁,或轻快,寂慢旅途在起伏磨合之后,竟皆归于静谧通透的修悟中。”
西方文化对禅宗的误解之一是,认为禅宗思想意味着对现实的逃避。但事实恰恰相反,禅宗正是鼓励人们生活在当下——“在此时此刻勇敢生存”。强调“觉悟的体验”。过一种明心见性的觉者的生活。而所谓觉,即是直面现实并超越对过去和未来的执念,转而对每一个当下充满清明的觉知与观照。并非寻求一处远离尘世的净土,而是在尘世中发现净土——“不离世间觉”。
古老的东方哲学往往通过非理论、非逻辑,注重直觉体验与内心洞察的形式直抵事物本质。而更注重以逻辑与分析来探讨事物本质的西方理性思维体系,却因为此种知识超出了理性与逻辑的范畴而有时习惯将其视作玄虚与神秘。然而印先哲一早已经把生命视作一个无法参透的奥秘。而不是一种可以通过解释分析便能一目了然的难题。而这或许便正是生命大美之所在。
如古老禅谒所说,“没有一片雪花下错了地方。”万物本自遵循自己的生命节奏,万物如其所示。训练自己的心性而非知识启蒙。“把一切先入为主的见解和实证打破放开。把“今”的自觉带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件事。”如实把握“眼前这一刻的精准、开放与智慧。”
日记中马修森这样说,“山的奥秘在于山只是存在,跟我一样,但山单单纯纯存在,我却不然。山没有“意义”,它本身就是意义;山存在着。太阳是圆的。生命响彻我全身,山丘亦然,当我听见时,彼此就共有一种东西。我了解这一切,不凭脑子却凭一颗心,我知道想捕捉不可言传的东西是多么无意义,也直到日后我重读这些记录,心境改变,将只剩空洞的字句符号而已。”
而这正是马修森在这段一生或许只能有过这一次的旅途中所收获的珍贵觉悟。但即便是觉悟执着亦是无益。如旅伴夏勒写作的一首俳句所说:“负重的云中汉,雪地一行黑爪痕,转瞬成空。”“若执于空,空亦为障”。
“我为此伤心,于是四处张望,想把珍贵的在舍伊的感觉蚀刻在这本日记中,心知一切努力都是枉然;我必须欣然舍下这个地方的美,正如舍下溪水中的岩石。有感于言语微不足道,深受挫折,我才写日记;但是随便一根羊毛、一根永久花枯枝所蕴含的舍伊风情都远胜我所有的日记。我努力让自己以为理解的东西永垂不朽,反而错失了核心的意义。”
人对美的认知或习惯性接受的美的概念是区别于丑的一种美,然而这是一种错觉。真正的美源于完整。因完整性而美。出于整体意识的丑亦是美的另一种形态。正如人的生命由年轻,衰老,疾病,健康,活力与迟钝所有必经的状态与阶段共同构成一次完整的生命体验,一段旅途从出发的开始便是走向归途,一年的循环因四季变幻所以它是美的。应该培养一种整体意识。
所以他说,“驱使人上路的渴望含有乡愁,而我这次来喜马拉雅可以说已踏上返乡之路。因为瞥见自己的真实本性,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归。”
有时人走出很远的距离,心却仍然茫然紧守一隅得失。比起物理距离的转换,心灵穿越重重迷障重新变得清澈澄明,才赋予行走更为重要深远的意义。马修森的旅程虽已结束,但他作为一个觉者的路途却永无止尽,如同水流千遍归入大海,因他已然了悟,万物与宇宙同一,需关心整体的生存,回归自己的内部,让直觉超越认知,而一切尽在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