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 齐格蒙特·鲍曼评《疲于做自己:抑郁症与社会》(1999)
译者按:本段节选自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的时评《自由与保障:一个动荡联盟的未尽故事》(Freedom and Security: The Unfinished Story of a Tempestuous Union)。该文英译版收录于文集《个体化社会》(The Individualized Society)中。原文是德文,题为Freiheit und Sicherheit: Die unvollendete Geschichte einer stürmischen Beziehung(《自由与保障:一段动荡关系的未尽故事》),载于 Elisabeth Anselm, Aurelius Freitag, Walter Marschnitz and Boris Marte (eds.), Die Neue Ordnung der Politischen: Die Herausforderungen der Demokratie am Beginn des 21 Jahrhunderts (Frankfurt: Campus, 1999). 本段已有中译本,此为新译本底稿。
在最近一本书中[1],阿兰·埃伦贝格(Alain Ehrenberg)——这个现代个体主义当代变种的不懈探索者,提请他的读者注意:针对当今的心灵问题,让内[2](Janet)曾给出过另一种诊断,与弗洛伊德的诊断分庭抗礼,然而功败垂成。在让内看来,现代个体的典型疾病,源于“自我的缺损”——它无力面对、理解现实,也无法处理现实问题。让内并不理会弗洛伊德那种直截了当的、毫不含糊的、不拐弯抹角的、毋庸置疑的“文化理念”(“cultural ideas”),而是认为,社会现实正在个体的手上分崩离析,人们逐渐难以理解它;它支离破碎、流动不居、隐晦不明、难以捉摸。在埃伦贝格看来,让内的诊断如今已是生逢其时,它应当受到迟来的关注。使当代男女所受的苦难彻底虚掷的,不是理想带来的巨大压力,而是理想的缺席:他们没有明确的(eindeutig)窍门,去追求体面生活,没有坚定的、稳固的方位点,也没有可预测的方向,去引导生命旅程。精神上的抑郁——这种无力感、这种爱莫能助的感触,特别是一种不能合理开展行动、不能周全地处理人生课题的感受——已经成了当下这个晚期现代或后现代时期的标志性疾病。
爱莫能助、周全不足:这就是此种晚期现代或后现代疾病的征兆、就是后现代的不满(das Unbehagen der Postmoderne)。人们不怕格格不入,只怕无力融入;不怕行差踏错,只怕没有边界;他们不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外行动,只想徒劳地寻找一条稳定的、可持续的轨道。
强加于人的、隐晦不彰的限制,如今已是烟消云散,我们通常把这种境况称作自由。在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这些晚期现代或后现代世界居民中的绝大多数,都享受着前人梦寐以求的自由。他们确实这样梦想过;在人们成天惴惴不安、担心行差踏错的年代,如果规范和限制突然奇迹般地消失掉,那可真是再好不过。在50年或100年前,我们先人的梦魇,是超乎人外的权力,以及它那强人所难的要求。老大哥(Big Brother)全天候监视着人们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人违规,立马就会遭到惩罚,令人又恨又怕;此外,人们还要与自己的同侪“步调一致”,这更是一大折磨。只要这一切土崩瓦解,解放就将降临、自由就会得胜;这种胜利,无疑是人们最美好的希冀。然而,时至今日,当权者已经移目他顾,或是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人们可能逾越的界线,如今已遍寻不见。因此,如果老大哥还想申斥、惩戒我们的话,那么他将无从下手;至于那为数众多的同侪,则已是形形色色、天差地别,他们自行其是,毫不关心我们要如何努力去寻找“真实的、本真的”自我。
我们的先人把自由视作这样一种状态:在其中,人不会被要求去做某事,如果他不愿做某事,也不会受到强迫。会有这样的认识,并非他们的过错。这样一来,我们大多数人今天的处境,在他们看来或许就是自由的体现。他们没有也不能预见到的是,自己所想象的那种自由是有代价的;而且,它将会十分沉重。
这个代价就是没有保障(或者说不安全(Unsicherheit)——这种烦恼复杂得多,它包含着不确定性、不安,以及无保障的状态);考虑到一个自由人每天要面对那么多选择,这个代价实在沉重。行动不一定会带来预期的结果,今天的耕耘不一定会带来明天的收获,现在完美避开所有错误选项,也很难保证明天不会一败涂地;但是,面对这种境况,人们仍然要做出抉择。人们不清楚要相信谁、相信什么,毕竟,似乎没有人能够掌控事态——没有人能打包票,说事态一定会朝预期方向发展。在无保障境况下的生活,就是一种风险生活(Risikoleben);而要付出代价、承担风险的,只能是行动着的人。
[1] Alain Ehrenberg, La fatigue d’être soi. Dépression et société (Paris: Odile Jacob, 1998).
[2] 指皮埃尔·让内(Pierre Janet, 1859-1947),法国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其思想对弗洛伊德、荣格等著名心理学家皆有巨大影响。——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