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谁在继续贩卖“公主梦”?|节选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编按
为什么童话总在贩卖“美好婚姻”的幻景?为什么“公主梦”总是仰仗王子的主动?为什么公主们总是年轻貌美,而女巫却被塑造得年老丑陋?
在《扔掉水晶鞋:从动画开始的性别学》中,日本著名学者若桑绿拆解了我们从小熟悉的白雪公主、睡美人等童话故事,以性别学的视角,揭示其中暗藏的种种问题。 本篇为《扔掉水晶鞋》第三章节选。以“公主—女巫”的二分法切入,我们将知晓类型化的女性角色如何贬低女性的自我意识;“为他人着想”的思考模式如何压制女性的主体性,损害了女性的友谊…… “永远保持沉睡是危险的”,今天,性别学能给予我们醒来的勇气和“活下去的力量”。当我们发现了童话故事中的温柔陷阱,识别出深藏在大众文化中的性别问题之后,一个更加平等、进步的世界将会成为可能。
让女性同胞去战斗的方法
读过了感想之后,很多学生对“公主是年轻、美丽、善良的女性”“女巫是丑陋、衰老、邪恶的女性”等过于模板化的人物塑造都会有疑问和反对。所以我也在课上向学生们讲解了童话传说中“类型化的女性分类”。
○好母亲(生母)和坏母亲(继母)。
○好女孩和坏女孩。
虽然好女孩会被坏母亲欺凌,但最终好女孩会得到幸福的婚姻。
在童话传说中,存在着女性围绕“美貌”展开竞争的内容。
○美丽的年轻女孩和丑陋的老女人。
○美丽且品行端正的好女孩和丑陋且品行不端的坏女孩。
当然是美丽的年轻女孩得到了幸福。
课堂上,某个学生注意到,这种刻板印象下的惩恶扬善(惩丑扬美),其实是男性的一种“策略”。她认为“一切只不过是出于男性自己的好恶罢了”。也就是说,男性在用自己的“评判”促使女性“争艳”。

女性围绕“美貌”展开的争夺战,从古代神话开始就已存在。自古希腊神话中“帕里斯的审判”[1]起,西方世界已经将这种“争艳”视作非常普遍的现象。由男性去审判女性中谁最美的制度古已有之,且早已成为习惯。现代的选美比赛就是典型。因为所有的选美比赛,都是按照男性视角下女性的理想程度、以外貌美为主的性吸引力,以及男性视角下的女性气质,为参赛的女性排序。这种比赛无视了每个女性个人的价值和本性,以及她们作为人的尊严,将她们硬放进一些规定好的条条框框里去评判。所以在性别进步的国家,选美比赛是被废止的。
2002年12月26日的《朝日新闻》早间版专栏《蓝铅笔》上,刊登了废除横滨市持续51年的“横滨选美小姐”比赛的决定。根据这则报道,这一比赛一直都仅限18岁以上的单身女性参加,每年都会举办。十几年前,其他的一些城市就开始陆续废除“选美比赛”了。即便如此,横滨市仍坚称“我们这种比赛没有穿泳装评选的环节,也不是单纯选美女,是为了宣扬身穿振袖[2]、迎接外国客船的‘横滨文化’”。“但因为世界杯决赛在即,横滨在国际上的知名度也提高了”,所以才决定要废除这一比赛。因为国际标准所以打破横滨文化,这未免太奇怪了。再说了,这里所谓的“文化”,说到底其实只是“横滨大叔的文化”,并不是只有大叔才算横滨市民。这则报道也让我注意到,文化政策中也存在性别歧视。可以说是相当有趣的一则新闻了。
正如比赛(竞争)这个词所表现的那样,这种比赛是为了顺应男性的要求而展开的女性和女性之间的争夺,是男性塑造了女性这方面的竞争意识。女性的分割、竞争和对立可不仅出现在童话传说中,从古至今,女性一直被分割成“善女”和“恶女”两类,并持续互相争斗。
西方社会将女性分割成“带来灾祸的恶女”和“被祝福的处女”,并形成了体系。
○《圣经·旧约》中的夏娃——导致人类堕落的罪恶根源。
○《圣经·新约》中登场的耶稣之母马利亚,处女受孕——人类的拯救者。
○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为了惩罚从神的手中偷来“火种”(技术文明的象征)的普罗米修斯,神造出一个美女送给了人类。她将随身带着的匣子打开,一切灾厄从中涌出,蔓延到了全世界。潘多拉是第一个人类女性,在她出现之前,世界上并不存在灾厄。也就是说,是女性将灾难带给了全人类。
○近代文学、现代电影和漫画中出现的“致命女人”——会导致男性走向破灭的恶女。
○贤淑坚贞的“家庭中的天使”——支持着男性的天使般的妻子。
研究这类问题时所需的参考文献有:布拉姆·迪杰斯特拉的《倒错的偶像——世纪末幻想的女性恶》(papyrus,1994),马里奥·普拉兹的《肉体、死亡与恶魔》(国书刊行会,1986),玛丽·戴莉的《教会与第二性》(未来社,1981),若桑绿《作为象征的女性像》第二章《带来灾祸的女性》(筑摩书房,2000),等等。
以上几本书对刚进入第一学年的学生来说都比较难。当然,也有一些学生已经读完了这些书目。不过读完这些书的平均都是已经上大三的学生。将参考文献写进摘要后,有些学生还跑来我们的研究室借阅其中提到的书,看来这堂课的效果不错。但是,来借书的人还是很少。不过不能心焦,想让学生们知道要靠书本获取知识,就需要一个“导入课程”。这些学生一开始并没有学会通过读书去获取信息的方法。因为一直到高中,她们都习惯死记硬背那些教科书。

[1] 牧羊人帕里斯将刻有“给最美的女神”的金苹果判给了承诺送他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的阿佛洛狄忒,而参与抢夺的赫拉给他权力,雅典娜则是智慧。[2] 日本和服的一种,通常由年轻女性穿着。
为何要分割“恶女”和“善女”?
在本节中,我想讲解一下“恶女”和“善女”为何会被对照性地分割开来。
○在父权制社会,为了保证孩子的血统,女性必须是纯洁的、有贞操的。父权制认为女性至高的美就是纯洁,为了将这一“戒律”渗透给民众,父权制从宗教、道德、文学等文化层面,强调纯洁的女性会得到好报(幸福的婚姻),同时将不符合要求的女性视作惩罚的对象。
○通过展示男性眼中的理想女性和非理想女性的类型,来教育女性。在教育中,展示标准范例和惩罚范例是非常有效的行为。
○弗洛伊德之后的心理学以更科学的用词来陈述“母亲与女儿的战斗”。据此可知,女孩否定没有男性力量(具体指没有男性性器)的母亲,选择更接近父亲。此外,南希·乔多罗在她的《母职的再生产》中写到:母亲试图将女儿养育成和自己完全相同的人,女儿则对此进行反抗,于是二者产生冲突。
过去的文化和精神科学促使女性与女性斗争,把女性放在一个彼此争夺的位置上。“女人的敌人是女人”这种固定观念(刻板印象),是一种有效分割、统治女性的政治战略。 然而,现实中的我们不是“圣女”,当然也不是“恶魔、女巫、恶女”。因为它们都只不过是一些模子罢了。现实中的我们更加复杂、更加多面,而且个个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们独一无二的人生,是要由我们每个人亲手创造的。面对本就存在的“善”和“恶”的标准,我们不该毫无批判意识,全盘接受。力量更强、更有责任感的女性会被评价成“没有女性气质”,“不生孩子的女性”会被扣上“恶女”的帽子。然而,这些其实并非普遍性的善恶,它们只是过去的时代制造出的一些共同观念而已。在以后的时代,我们需要学习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并通过这些判断来实现自我。一切都要由作为主体的我们自身来下判断和做决定。
把女儿送上枝头变凤凰!
我在之前的一章中提到过《吻别睡美人——童话与女性的社会神话》一书的作者马多娜·科尔本施拉格,她是一名临床心理学博士。她强调,一名女性成长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就是“母亲和女儿”的关系。“母亲绝对会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女儿”,这种刻板印象的神话渗透了整个社会。科尔本施拉格认为,这一刻板印象正是灾难的开端。无论什么样的女性,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变成无私、无条件的“好妈妈”。但是,她又不得不扮演“好妈妈”。这时候,母亲对女儿说话时,就会使用“有双重含义的语言”。
比如这样:
“我是你的母亲,我爱你,为你做什么都可以”(只是因为承受了期待,所以我才只能这么做。我有时候也会对身为母亲的义务感到恼怒,我这么恼火全都是因为你)。“你长得和我很像,真可爱呀”(你身上有些地方我并不喜欢,它们会让我自我厌恶,并且感到不安)。“希望你能独立”(但是不可以不懂感恩,要始终依靠我才行)。“要成为一个能好好做事,有自我主张的女孩哦”(但是得保持女性气质)。“要成为比我更优秀的人哦”(但是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好呢)。
这是一种“正反两种含义的信号”。在和女学生们谈心时我发现,这种情况在她们的烦恼中占据很大的比重。母亲会给她们抛去一些让她们感到极度吃惊的话。其中大多是一些对女儿继续接受教育、成为独立女性、进一步成长所提出的反对的、反感的表达。有的母亲看到女儿的脸,会察觉到自己容貌的缺陷,指责女儿“有你在的时候我都没法好好化妆”。有的母亲听说女儿要读研究生,于是表示“你的生活方式是在否定我的人生”。而临床心理医生科尔本施拉格也曾见过许多被神话压迫的、苦恼的母亲,以及反映出了这种苦恼的女儿。

“因此,童话传说中母亲的形象才分裂成了两种,也就是负责养育的‘好妈妈’和负责破坏的‘坏妈妈’。前者被认为是真正的母亲,后者则同没有母爱的其他女性——原型中的继母相关联……‘好妈妈’实际上是神话的‘内投’(将和自己无关的事项当成和自己有关的精神作用),‘坏妈妈’则是针对现实中母亲的缺陷所进行的空想上的批判——也就是说,她是我们自身恐惧的投射。这就足以说明,为什么精神病患者中,压倒性的大多数都将母亲当成是‘邪恶’的代表。”
父权社会强制女性去付出无私的、献身的爱——在母性神话中,女性必须无私奉献自己。父权社会迫使女性遵循外部强行赋予她们的价值观去生活,而这种价值观和她们的内在意志毫无关系。 如此一来,这些被强迫无私献身的女性,就会形成一种既要压迫自己,也要压迫女儿的行为结构。科尔本施拉格认为,“一些在塑造自我之前先生了孩子的女性,是无法养育出自主的女儿的”。
还有很糟糕的一点,母亲这种“以他者为中心”的生活方式,很容易让女性陷入一种由男性掌控的组织结构中。女性会为了获得男性的青睐和爱意拼尽全力,从而损伤女性之间的友情和联系。因为女性被禁止实现自我、改善自己,以及从那种状态中脱身,也就是说,女性是被禁止实现“超越”的,所以她们就会希望所有女性都和自己一样,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因此,她们会嫉妒其他优秀的同性飞跃这些界限,她们需要将所有女性都平均化,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所以她们的妒意才会那么重。在此,科尔本施拉格尖锐地指出:一个女性让另一个女性吃下的“毒苹果”,指的正是这种“嫉妒”。
这虽然是一种心理学上的解释,但有不少女学生认为这种解释很有道理。而且,让她们认识到“神话的内投”这个关键词也很有意义。因为很多女性的内心都“内投”了“公主神话”。

最后,科尔本施拉格表示:如果女性是真正的人,那么她们就应该是多种多样的。要清算女性和“母亲”的关系,清算女性和自己周围的女性之间的关系,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要在真正的友情的基础上,向彼此伸出真诚的手。但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将无数世代形成的、忽视弱化女性能力的“社会化”(将自己和既存的社会要求的女性气质以及女性角色分工同化)舍弃掉才行。
因为遭到恶毒继母嫉恨,所以无数次被逼至死亡深渊的白雪公主,她的命运,其实就象征着某种社会现实在男性中心的社会中,很多母亲实际上在阻碍女儿的自主行为。然而,在“这两个人相加才是一个女性”的学生观后感中,某处似乎也悄然存在促使这一必然被斩断的结构(女性的敌人是女性)崩塌的可能。
格林、希特勒、迪士尼
在本章的最后,我想为大家介绍一些比较有个性的研究著述。比如石塚正英的《〈白雪公主〉和恋物信仰》(理想社,1995),阅读这本书时我惊讶地发现:在初版格林童话中,想要杀害白雪公主的竟然是她的亲生母亲。在1819年的第二版中,这个形象才被改成了继母。这一改动非常重要。因为母亲,或者说人,是复杂的、双重的存在。然而,格林兄弟却出于“无益于教育”的目的,将这个恶女改成了继母。当时盛行宣扬德国文化,以及从卢梭到裴斯泰洛齐[1]的所谓18、19世纪前叶的浪漫主义教育思想。石塚认为还要加上达尔文在《物种起源》里首创的“坏物种和好物种”的分割观念。此外,还要再加上对女性的带有性别歧视的分割观念吧。

石塚独创性地提出,纳粹曾利用了格林童话中残酷的、血的惩罚(在格林童话中,白雪公主用烙铁将继母烧死——这种手段其实是杀死邪恶女巫的一种刑罚)。石塚称,纳粹为了宣传自己的思想,曾大量利用格林童话的情节。例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曾宣传“《小红帽》里的大灰狼是犹太人,小红帽是德国人,救出小红帽的猎人,就是解放全国民众的阿道夫·希特勒”(〈白雪姫〉とフェティシュ信仰》,第175页)。
此外,石塚还认为,迪士尼的动画电影《白雪公主》,曾为了配合移民大国——美国的国家秩序的形成,进行了大幅修改。他引用了马克·艾略特《暗黑王子迪士尼》(古贺林幸译,草思社,1994)里的内容,其中提到:迪士尼一家是英国移民,他的家庭属于典型的父权制家庭,有一个严格的父亲和一个温柔的母亲。而格林童话,就是他的母亲讲给他听的。年纪轻轻就开始从事商业动画制作的迪士尼,同时还是一名狂热的反犹太主义者和反共主义者。1940年,日美开战前一年,他正式成为一名向FBI(美国联邦调查局)提供情报的线人。

此外,1944年他还参与成立了反共电影相关者团体“保护美国理想的电影联盟”(MPA)。1937年他公开《白雪公主》时,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战在即、日美开战前不久。据艾略特所述:“这部电影的基本主题,就是表现陷入危机的美国社会的心理。白雪公主抵抗恐怖的继母,其实反映了美国国民的恐惧心理。因为当时黑暗的恶势力正威胁着美国,世界大战即将拉开帷幕了。”
也就是说,战胜了一切恶势力、最终复活的白雪公主,其实是保护了美国理想家庭中不朽的“符合理想的家庭女性”。而在战后,日本却高高兴兴地把美国的家电、小汽车,连同这部动画都引进了国内。
美国的格林研究专家杰克·宰普斯在《格林兄弟——从魔法森林迈向现代世界》(铃木晶译,筑摩书房,1991)中如此总结:
迪士尼将格林童话“美国化”了。他赞美男性力量那没有一丝污浊的勇猛,劝说温柔乖巧的年轻女孩进入家庭,他让自己作品中那些穿着体面、标准“美国式”的登场人物去做善事,他宣扬一种装模作样、冠冕堂皇的人生……在迪士尼的电影(由迪士尼本人原创并改写成剧本的作品)中,男主角总是身负重任……任何场合下的女主角(虽然存在程度差别),都只会唱着“总有一天,我的王子会来到……”的歌,默默等下去,这些女主角的特点是“很痛苦、很孱弱、很温柔”……迪士尼赞美那些美国出产的、盎格鲁—撒克逊系白人男性的高洁道德。这种角色,正投射出了他本人想要描绘的有序社会的理想模样。
毋庸置疑,这个理想社会就是父权制的社会。很多学生虽然欣赏这个故事,但同时也注意到了其中潜藏着的意识形态。这告诉我们:不要对媒体传播的内容囫囵吞枣,要客观地去调查“谁”“在何时”“面向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去制造这些内容。要看清楚,什么媒体都不是“纯白”的,其背后一定隐藏了政治性、社会性的信息(意义的传达)。学习这些是拥有主体性生活的必要训练。
[1] 约 翰· 海 因 里 希· 裴 斯 泰 洛 齐(Johann Heinrich Pestalozzi,1746—1827),瑞士教育家,被尊为欧洲“平民教育之父”。

[日]若桑绿 著
董纾含 译
明室Lucida·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5年1月出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