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倒流呼兰河
那时她们在一家鞋店,海伦妮正在买新鞋。她十四岁左右,入职第一份工作前不久。她母亲说:“这将是我们给你买的最后一双鞋。”那一刻,她透过父母的眼睛看到了自己:一个消耗他们的人,一笔他们不再需要支付的费用。
这种洞察让我知道托芙·迪特莱弗森是自己人。在我们生存的世界,通过某人的产道来到这个世界并不能保证你能在脆弱时刻得到赖以生存的温情。倒不是谁特别邪恶或者缺乏母性或父性,而是这个世界的风刀霜剑早就把人的这种能力磨损殆尽,也只有不再温情的人才能在这种残酷世界里幸存。在这里没有人知道知道“爱”是什么、没有人见过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每个人都只是像牛马一样挣扎着把自己拉扯大、在苦工和贫穷中跌跌撞撞地维持生存、再产出同样的下一代。
资源总是有限的,于是家庭是个零和游戏,1.5份工资(女人往往只能拿0.5份工资、虽然干的活并不轻松多少)当然要优先保证主要劳动力男人的需求。他是这个小王国的暴君、天赋王权,剩下的臣民理当捡他剩下的吃用、在他为夜班补觉时屏声息气地像老鼠一样生活、由他决定每一项微小的消费和购买是否合理。在这个小王国里,小臣民的诞生也不是期待已久或规划的产物,而是在性中自产自销一点对抗贫苦枯燥生活的多巴胺的副产物,是买不起、买不到或是懒得买计生用品的结果。他们被给予食物与衣物已经是恩情、好手好脚自然应该自食其力,毕竟从中世纪到工业革命,儿童都是家庭和工厂里的重要劳动力。工人阶级的底层逻辑就是自食其力、手停口停,谁也别指望谁,谁都力量微薄、都要优先自己的生存而非他人的生存,而孩子其实也不过是一种他人,正如草原上的母鹿也可以把幼崽抛给狮子以确保自己的逃脱、因为下一个繁殖季总还可以生新的幼崽。
布尔迪厄和安妮特·拉鲁也观察到了这种底层逻辑,他们用社会学的术语描写这种逻辑,但托芙·迪特莱弗森用她的故事描写这种逻辑。这里是弱肉强食的神经末梢,是雪国列车的蟑螂车厢,是直面风雨与饥饿的地方,是用斯巴达和斯多葛主义提升生存机会的地方。
在这里你不为你“应该得到的东西”而哭泣,你接受你有的、不问好坏,你习惯你没有的、理解你没有选择也无从控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有办法。掐灭希望、长出坚硬的外壳,都是为了活下去。而硬起的心肠硬着硬着就习惯了,对自己也硬,对别人也硬,对孩子也硬:
她母亲从来没有伞。你只管承受风和坏天气,不要奢望还能让自己宝贵的头发和皮肤免受雨淋,即便如此,雨水也会淋湿其他所有东西。
在这里好事不会发生,但灾难恒久。你可以不信邪,可以“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可以穷尽折腾的可能性,但不会改变你困兽的身份——你是困兽的子女、生活在困兽的王国。
海伦妮一大早就醒了,觉得她的整个人生就是一次巨大的失败。她已经失去了对人生的控制。她将这种麻痹和压抑的状态归结于各种完全不同的原因,就像一只动物被困在陷阱中,先在一个角落里寻找出路,接着去另外一个角落。然而,每个日子都以令人信服的理由结束——她唯一令人信服的理由——那就是,她完全没法左右周遭的环境,无力改变自己的生活,也无力改变那些让她的生活如此失败的人。
这些故事里有温情的时刻,有聪敏的人、灵敏的人、敏锐的人、富于想象力的人。但这些特质只有在中产阶级的土壤上才会开花结果——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在困兽的土地上,到来的只有失业、出轨、养家之人的出走、家庭的分崩离析、暴君到死的统治。你可以逃离,但外面依然是失乐园——乐园,不是属于你的。
托芙·迪特莱弗森有一点像张爱玲,她们都非常警醒地看清了人性的苍凉。她们是华美的袍下面数虱子的人,数得津津有味、津津乐道。她们也都知道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情与爱情,本质都是巧言令色。一样的是凉薄的童年、早早成名的少女时代,她俩的结局却不一样。张爱玲也许还是要幸运一点——一个远走的母亲至少可以承载一种晚点再破灭的梦,而哪怕在爱里低微到尘埃里也好过一个手持鸦片注射器让你染上毒瘾的丈夫。在不幸的光谱上,托芙·迪特莱弗森也许更接近萧红。
而丹麦,也倒流着呼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