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司CEO和他的女助理寻求“公司转型”的故事

最近突然想起来重翻这部漫画，是因为在B站看到了一个介绍台湾IGS游戏公司创业三十年的沉浮视频。IGS公司不是腾讯暴雪这样的大厂，名声不出圈，无法为大众熟知，只在业内有名。虽然他们的《三国战纪》一度做到了华语游戏街机产品的头牌，在00年到05年，哪家国内街机厅没有《三国战纪》，那它都不叫街机厅。这么一类比，不就跟本漫画里的主角“百足众”一样了吗？一样在某个领域做到了业内顶尖（攻城拔寨），却没办法在普罗大众里也享受到鼎鼎大名的待遇。

IGS成立于上世纪90年代初，正值街机时代，做出头部产品一时风头无俩，但市场变化太快，产品只保值了十年，随后的二十年，中国就开启了俩个时代。00年进入PC时代，电脑走进千家万户，键盘取代摇杆，街机渐遭冷遇。10年又进入手游时代，人手一台手机俩拇指在巴掌大的液晶屏上点点戳戳成为时代主流，传统的横版闯关完全没了市场，只能在大商场游戏厅角落里苟延残喘了。市场大潮下数不清的大大小小舰只都翻了船，但这家IGS却一直在风浪里载沉载浮，一个大浪打来，你以为被打翻了，等浪头匍匐下来你发现这艘小船还在顽强生存着。00年以来，IGS在维护街机产品的同时，跟着时代转型了两次，持续做了端游、手游，虽然反响不佳，但一直在折腾，从未被诛略。

故事的一开始，主角待的这家开在十八线县城的小公司，就面临着市场前景黯淡亟需转型的问题（武田家控制下的甲斐金山最多只能再开采5年）。老CEO自行辞职，将转型的担子压到了一个自己看好的年轻人肩上……

联想到森秀树的另一篇漫画《墨子攻略》，本质都是商业公司职场题材。蜈蚣是“公司转型”，墨攻就是“空降领导”。日本真是走在前列的资本主义国家，90年代就有了这种借古喻今的故事。中国内地真正开始有了职场题材，还得等到入世之后《杜拉拉升职记》的声名鹊起。刘德华拍的由本漫画衍生的真人电影《墨攻》，是个半部好片，前半部分内容就是刘德华这个空降领导怎么在公司核心管理层先以技术入股，再扫清裙带关系、又建立集体信心，最后站稳脚跟的故事。虽然电影最终成品不怎么样，但这前半部分早早进入市场经济的香港电影人是食髓知味的。

甲斐金脉挖掘殆尽，主角考察市场前景，结合自身硬件软件，确立新的产品路线是“攻城拔寨”，意图从采矿公司转型成工兵单位。借围困沼田城投放巨型广告，展现实力招徕买家，获得了相对良好的市场效果，打响了“百足众”的品牌。最终因为主角的感情倾向，选择了以子公司的形式继续挂靠武田单位，拒绝了织田集团伸来的的橄榄枝……

第一遍翻这个漫画的时候，觉得5册的故事内核其实在第2册沼田城战事告讫就结束了，后面3册都是在没活硬攒。在读者的预期当中，这应该是层层加码框架一次比一次大的“硬核攻城”故事，第1次攻的是穷乡僻壤的沼田城，那第2次就该攻一座二线都市的岐阜城，最后第3次就该攻一座东日本政治中心的的北田原城。但实际上的“硬核攻城”故事只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就难免让人憾恨作者才气不足。

但如果撇开这个“硬核攻城”的类型框架，而以题目中的“小公司CEO和他的女助理寻求公司转型”作为内容提要，那这个故事则就没有什么欠奉的了，完整性反而还相当的好，就是一个十八线小公司艰难求存的故事。主角临难受命，辛苦挣扎，疲于奔命。既要一一解决产品线上的种种外部阻截，还要频频面对人事线上的桩桩内部倾轧（愤怒“鸠占鹊巢”的老总亲崽背后搞事打了N回黑枪）。在随他拼了那么多年，决定放下眼前一切回乡产子的女助理泣别他之后，终于也不堪重负，乏了、累了、倦了，将公司撂给手下，奔赴大城市入驻友商出卖个人技术向敌对大厂发起徒劳的独狼式攻击……这样的故事，在今天的职场牛马读来，也是相当心酸乃至泪目的了。

当然了，在结尾大概因为销量不佳被编辑强行要求腰斩的情况下，主角也被强行上高度，原本一个往往也要亲临一线干活的小牛马，突然化身龙傲天，大半夜潜进企鹅总部，拿刀威胁马老板一切都要听他的，往后就这么干，他隐身幕后遥控指挥，而马老板面如土色从此言听计从……这实在是不切实际强行升华吐槽无能了。估计05年出品的游戏《战国无双》风魔小太郎剧情结尾，灵感也来源于此。港漫《倚天屠龙记》，结尾张无忌杀进大内把手放在龙椅里的朱元璋肚子上，威胁朱元璋要善待天下百姓，如果胡作非为，他再来取尔狗命！如果这个漫画结局出在95年以后，怀疑可能也是《蜈蚣战略》的浸染影响。

森秀树的画工没得说，树林场景一草一叶都细细临摹出来，油墨印刷成本极高，估计眼睛都画瞎了。另外，我手里这本封面没额外注明脚本作者，这是森秀树自个想出来的剧情吗？那他这回可是真赞。我本来以为跟《墨攻》一样，都是合作者久保田千太郎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剧情。在剧情处理上，除了推动剧情任务，游刃有余的一些工笔、闲笔、曲笔都让人击节而赏。如一开始就安排了主角小哥和老总亲仔各自完成了一次精神和行动上的“弑父”，自立门户的象征意义不言自明——男一把老总埋了，男二把老总实质性杀了。如主角小哥每每突然就跟女助理来一发，这不光是给读者发福利，给CP增添感情描绘，也是给主角释放故事情境里的生存压力。这种职场偷欢也赋予了一层现实生活的灰度，鸟山明就绝对不会这么画。如小哥在总崽犯下重大过错以后，派人押着总崽威逼身为寻矿师的总崽不找出新的金脉就杀了他，而前面交待武田境内金矿已经快要挖空见底了。第一遍翻的时候以为主角是想杀总崽就差个借口了，第二遍才醒悟恰恰相反：主角是顾念老领导的养育之情栽培之恩，给总崽找一个犯众怒以后让他能活的理由……

还有，没直接拿信玄做大配，而是采撷了他那个画家弟弟以影武者的面目跟主角小哥唱对手戏，也很好烘托呼应了小哥和“百足众”的边缘人身份。都是边缘人，彼此的苦，都懂。

织田信长猎头主角小哥的时候，小哥要求把他的小公司一并收购，织田信长当场拒绝，表示只想挖小哥这个人。小哥立即也拒绝了织田信长。用上帝视角来看，信长和他的跟班秀吉可是未来开创软银和阿里巴巴的人，小哥个人跟着他俩才是前途一片光明。小哥对跟他吃饭的人有情有义，这里感情用事，就不免让人唏嘘了。

女助理泣别CEO小哥之时，流着泪说她怀孕了，小哥说那就跟往常一样打掉就是了（小哥这话在今天要被读者冲烂）。女助理摇头表示不行，她年龄大了，干不动了，这次打掉可能再也怀不上了，她要找一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成人。这段饱蘸深情，极其动人，我莫名怀疑作者这一段是突然有感而发：是不是彼时连载创作之时，森秀树也有个帮扶他的女助手干不动了，等不起了，要回家了……

看了森秀树三部漫画，除了《蜈蚣》《墨攻》，还有一本幕末剑士题材的《天驱》，但那本没多大意思。查询一下豆瓣，发现他竟然还出了其他几本中文版漫画，但分数都不高，只有五六分的样子，也许他精品率不是很高。但不管是《蜈蚣》还是《墨攻》，都是可以传世的小众漫画了，三十年后都会有人找来翻阅、欣赏。对文艺工作者来说，能写出一篇流传经年的文章，画出一部被人惦记的漫画，唱出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就不枉此生了。从这点来说，森秀树是幸运的，也是让人羡慕和敬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