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总的黑色幽默

在这套书之前我并没有真正读过Lovecraft写的故事，而是在大众流行文化里不断偶遇克苏鲁元素。我有一件几十块随便买的毛衣，全腈纶无羊毛疯狂起电、淘宝一搜一大把、当居家服随便穿不心疼的那种。收到以后定睛一样，毛衣前胸写着大大的“Miskatonic University”——赫赫有名的克苏鲁研究机构。世界工厂量产克苏鲁周边，充满黑色幽默。

影视剧里的克苏鲁文化元素就更多了，尤其是悬疑奇幻类的，主角动不动就身陷密林深处与世隔绝的小镇、发现镇民信仰着远古异教、动不动就要把主角团献祭给远古异神。最好笑的是我读保罗·索鲁的游记，他坐着火车周游列国时带了一本Lovecraft在火车上读，结果乘客们都以为他在看黄书。Lovecraft这个人一身毛病，从种族主义到沙文主义都是石锤，但这可能是他风评受害最无辜的一次。

这套《克苏鲁宇宙》收录的故事中，我最喜欢的都在下册。我最最最喜欢的是《门外之物》，其次是《疯狂山脉》和《魔女屋中之梦》。

《门外之物》让我想起我很喜欢的悬疑片《万能钥匙》，二者从主题到逻辑都非常类似，不知道电影的主创是否在创作阶段就参考过Lovecraft的故事。二者讲的都是诡异之人通过神秘宗教窃取他人的身体借尸还魂以实现自己的永生，区别只是《万能钥匙》把冲突聚焦到了黑人与白人之间的种族历史，而《门外之物》则是物种和血统优越论——在Lovecraft的故事里，在地球出现生命之前就来到地球的异星种族代表着更先进、高等、优越的物种与文明，而借尸还魂者则多是通过宗教崇拜和混血而成为它们的工具人的奴仆。这个故事的可读性之高完全不输给一路反转反转再反转的神片《万能钥匙》，情节和世界观的完整性也相当厉害，不得不说Lovecraft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毕竟相比“科学家/民俗学家在田野中发现了远古神秘文明留下的黑暗宗教”这种实体化的叙事，非实体的叙事还是高级多了——“远古神秘文明掌握了入侵人类大脑的方式并借此抛起身体而靠控制不幸人类的身体而实现永生，甚至还能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不同人身上实现无缝衔接和跳跃，借此摆脱了时间和空间对自己的限制”。

《疯狂山脉》就是Lovecraft故事里实体叙事的那种。他写了很多这样的故事，长的短的都有，但这篇最精彩，因为它具有反人类中心主义的幽默感。在这个故事里，人类科学家自以为厉害地开拓南极“荒野”，却发现了比三叶虫还要古老的异星文明。自以为是“万物之主”的人类像对待所有新发现物种一样把这个文明遗存的生物残骸挖出来就地解剖，结果“残骸”压根就没死，人家好好沉睡着被你解剖了，于是解剖的变成了被解剖的，最黑色幽默的是人类跟克总思路很接近，都非常“科学”地决定把自己没见过的新物种（人类）解剖一下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这个情节设置讽刺了科学的粗暴与残忍。这种视角将研究对象非人化，异化为物质而非（有伦理和权利要求的）生命，于是以科学为名的研究打着进步和中立的旗号就变成了一种暴力与权力的强行压制，正如以西方为中心的早期种族学研究总是把与西方文明异质的其他文明异化和矮化为无神行无灵韵、可以随意杀死和分解的物。

另一种黑色幽默则表现在克总文明的衰落原因上——他们移民地球时基因编辑出了一种专门当做奴隶和工具使唤的“低等生物”修格斯，这玩意儿没有固定的形体，而是随时按照任务需要自行组合“3D打印”出适合任务的形态。如此便利的高科技当然在克总文明衰落时反噬了克总，这种反噬所蕴含的技术伦理讨论可以说到今天也非常前沿。在某种意义上，AI也是我们时代和文明的修格斯，而修格斯完全可以被视为一种能够自行迭代算法的生物机器人，或某种成功实现自行再设计的自体3D打印体外类器官组织。Lovecraft虽然在社会价值判断上相当落后（种族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但他对文明与技术关系的理解和想象远远超前于他的时代。

《魔女屋中之梦》的趣味则在于克苏鲁与物理学的交融。从物理学的角度看，所谓“魔女屋中”的异象可以被理解为某种虫洞，早于相对论时代的人们则使用“女巫黑魔法”的视角理解这个现象，而从克苏鲁神秘学的框架来解读的话以《门外之物》为代表的“克总借尸还魂收割灵魂”叙述也成立。或者也可以说，这个故事是克苏鲁版的《星际穿越》。

这套《克苏鲁宇宙》跟其他克苏鲁故事最大的不同在于注释非常好看，有时甚至注释比Lovecraft的故事本身更好看。注释者真可谓矜矜业业，把Lovecraft给翻了一个底朝天。故事里提及的每一个地方，不管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构的，都给出注释和考据。除此之外，还在故事与故事之间提供了横向的关系网络、展示出Lovecraft是如何像蜘蛛吐丝结网一样一点点构筑起这个庞大且内容极为丰富又足以自圆其说的克苏鲁宇宙。

对我来说最有趣的还是克苏鲁故事的“在地性”。几乎可以说，Lovecraft靠编制克苏鲁神话把美国白人移民的短暂历史扩充到了早于二叠纪三叠纪的时代。他高频地使用真实的美国地理（山、河、小镇、学校、建筑……），不仅给他的故事赋予了极大的现实感，还让这种“在地性”成为了他的故事最大的魅力之一。也几乎让我想在下次游玩美国的时候来一趟克苏鲁主题打卡之旅（还是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