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孩子们、你们的氧气被我们擦屁股用掉了
气候变暖的未来是怎样的?《星际穿越》这部电影曾经给出过具体而微的描写——小麦和玉米死于枯萎病、沙尘暴频繁、山火肆虐,女主角墨菲的侄子们死于肺衰竭。在墨菲终于解开父亲穿越时空发给她的密码时,她的大侄子Jesse已经死去,而小侄子也在慢慢窒息。
这部电影里吸引人的炫目之物实在太多了——比如那个美丽的黑洞,以至于每次重看这部经典之作时,孩子们的肺衰竭这个细节都只是浅浅划过我大脑的皮层,并未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要到读完这本《极北森林》,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举重若轻的细节其实是对我们未来的具体描述——气候变暖已经停不下来、树木会适应新的气候;它们的适应意味着减少氧气的产生,而倒霉的是需要氧气才能呼吸和存活的我们、尤其是我们中对氧气需求更高的人,比如孩子,比如肺虚弱的人,比如血红蛋白不够或心脑血管系统不太好的人:
……人类已经导致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增加到了415ppm①。虽然人类在二氧化碳含量为1000ppm的环境中也完全可以生存,但如此厚的一层捕获辐射的气体对地球的加温效应才是她担心的事情,即热胁迫对陆地和海洋中植物王国的产氧能力的影响。浮游生物或树木的大量死亡、雨林的消失和热带地区的荒漠化,会导致大气中本已降低的氧气比例加速下跌。树木循环着大气中大约一半的氧气,在海洋中进行光合作用的藻类维持着另一半。随着地球变暖,两者的功能预计都将变弱。
“病人、年幼的孩子和未出生的婴儿会先死亡。”她指的是那些在氧气浓度稍低的情况下心脏会衰竭的人、在出生后的头几年需要大量氧气才能成长的婴儿,还有需要通过胎盘供应高氧血液的胎儿。“人类女性已经进化到怀孕三十八周,而不是四十周或四十二周。人类胎儿需要一定量的氧气,而它们无法在第三十八周得到这么多氧气。我预计,以后会出现生殖、生育和流产之类的问题。而且我们可能很快就会看到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在我的有生之年里,那么几乎肯定会在你的有生之年里。”
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就知道气候变暖很可能意味着人类的末日。我们可能被两极冰盖融化的水淹死——尤其是住在海平面以下城市的我们,可能被饿死——因为极端气候的增加导致的食物减产,也可能被病毒杀死——当冰盖融化释放出我们从未接触过的古老病毒,或者直接死于极端气候——热死冻死雷击致死山火烧死。这些死亡场景每一个都很致命,但却并不急迫,可能是因为要死大家一起死的“公平”多少缓冲了它所许诺的痛苦与恐惧。
但窒息致死这件事,第一次拨动了我恐惧的神经——因为很不幸地,我就是那个氧合能力天生很差的人。冬天一屋子人关起门窗来上大课,我会是第一个喘不上气、脸变成猪肝色的人。很多人洗澡的大澡堂,我会是第一个眼冒金星缺氧晕过去的人。别人的红细胞圆圆胖胖健健康康,我的红细胞不仅数量稀少还歪瓜裂枣。如果以我为原型拍《工作细胞》,女主角绝对不是元气满满的红帽少女,而是缺胳膊少腿的人形丧尸。
因此当作者四处探访北方森林——地球真正的绿肺,并发现气候变暖将意味着它们减少氧气的产生以适应高二氧化碳的环境时,我是真的听见了丧钟为我而鸣——当然还有未来的孩子们、他们比我的线粒体更需要氧气:
和亚马孙雨林相比,北方森林才是真正的地球之肺。北方森林覆盖了地球的五分之一,拥有地球上三分之一的树木,是仅次于海洋的第二大生物群系(或称生命系统)。地球系统——水和氧气的循环、大气循环、反照率效应、洋流和极地风——是由林木线的位置和森林的功能所塑造和引导的。
……全球变暖扰乱了我们和其他物种赖以生存的地球最基本的功能:呼吸循环,生命的脉搏。不只是冰和林木线上下数十万年的地质关系,还有年度光合作用脉冲的季节性生产——春季树木长出叶片的氧气峰值,以及每日峰值和昼夜之间的低谷,它们起到调节植物界主要叶绿体功能的作用。这些脉冲实质上是地球的心跳——它们为我们的世界提供氧气,但是随着氧气比例呈下降趋势。波峰和波谷变得越来越浅,界限也不那么清晰。当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增加时,树木就不需要那么努力地完成日常碳固定了。它们会节省能量,减少叶片气孔的打开数量。这意味着它们的呼吸作用减弱,蒸腾作用减弱,呼出的氧气也会减少。10
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只是非常粗糙且简单地理解“我们需要绿色植物来吸收二氧化碳并阻止气候变暖”这件事。我每天都矜矜业业地在支付宝森林上偷别人的能量(就差专门设闹钟了)、每年努力种三棵树,只是因为我大而化之地觉得(在适合的地区)种树是好事,并且我很喜欢树这种生物。
读完这本书之后,我更深入地理解了种树——或者说保护古老的森林、而不是把它们砍掉再种上新的树——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且跟我的日常生活是多么相关。
比如厕纸,这种一有点风吹草动欧美人就会拼命抢购以至于超市到处售罄的生活必需品(我们也在某特殊几年抢过),是如何跟我缺氧致死的悲惨未来挂上钩的:
自1990年以来,加拿大七分之一的北方森林被砍伐殆尽,令人震惊的是,其中很大一部分变成了制造厕纸的纸浆。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来说,最后一批剩下的树木关乎生死存亡,而我们实际上正在用它们擦屁股。加拿大的森林扰动率(这是更充分的指标)是3.6%,是全世界最高的,甚至比巴西还高。令加拿大跃居榜首的是对纸浆、纸张和木材的需求,以及为了开发阿尔伯塔省地下利润丰厚的焦油砂而砍伐的大片森林。
“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来说,最后一批剩下的树木关乎生死存亡,而我们实际上正在用它们擦屁股。”
“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来说,最后一批剩下的树木关乎生死存亡,而我们实际上正在用它们擦屁股。”
“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来说,最后一批剩下的树木关乎生死存亡,而我们实际上正在用它们擦屁股。”
重要的事说三遍。
我好像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Greta Thunberg会那么愤怒了。只要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就可以了:
垂垂老矣的我们看着因缺氧而皮肤发蓝、口唇发白、除了俯卧着拼命呼吸每天什么也做不了的孩子们,像许三观他爹用嘴巴给他炒红烧肉一样给他们讲曾经的好日子——比如冰激凌是什么、有多好吃。而当孩子们在缺氧的痛苦里问为什么他们这么难受时,我们就只能羞愧地说:
“抱歉孩子们、你们的氧气被我们擦屁股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