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托马斯·布朗的草蛇灰线
关于托马斯·布朗的草蛇灰线
一、缘起
塞壬唱的是什么歌? 阿基里斯躲在女人中时, 又取什么名? 这些问题固然费解, 但也非不可揣度。 —托马斯·布朗(1605-1682)《瓮葬》
缪哲的《从灵光殿到武梁祠》扉页上是这样几句诗。托马斯·布朗是谁,《瓮葬》又是什么书。因为是缪哲先生的翻译,我的好奇心大增,随即收入囊中,这本书就成了我这几个月进进出出的功课。书中除收录了托马斯·布朗的《医生的宗教》和《瓮葬》、《致友人书》外,又同时翻译了约翰生博士的《布朗传》作为导言,约翰生是比布朗晚生一百年的大师,但却有跨越时空的共鸣,再加之科学的进步,新大师的视野更为阔达,让这篇传记读起来很是有趣。但我要卖个关子拐个弯儿,先从译者缪哲先生说起。
二、关于译者缪哲
读过几本缪哲的译作:一是《钓客清话》,作者艾萨克·沃尔顿,被誉为垂钓者的圣经。安德鲁·朗在这本书的导言里说,“写沃尔顿,真是手拿蜡烛照太阳。”对我来讲,只要是光亮就会欣欣然,缪哲先生是把这些光亮带到我眼前的人。本着爱一个人就要爱他全部的痴钝,第二本读了先生翻译的《塞尔彭自然史》,吉尔伯特·怀特更是我这两年尤其喜欢的作者。在我看来,他过着那种生活无忧且爱好科学的英国乡绅才有的好生活,对身边鸟类与植物的观察有趣又有料。这样好的有关自然的教育简直是沙中金,我一读再读之后欢欣雀跃地拿来送几个喜欢的朋友的娃儿们。第三本则是《瓮葬》,是写古代人的丧葬习俗,正文前更是让瓮葬图大行其道,从但丁的神曲到日本的习俗,证据凿凿,人这一生,会怎样灭,应如何生。
这几本书的题目听起来有些偏颇,内容读起来却坚实有力,行文也亲和,有智慧,有意趣。被我们读到,不能忽略了译者的功劳。而作品中关于译者的话语少之又少,去年见缪哲专著的《从灵光殿到武梁祠》,知他当前是浙江大学金兰艺术史与考古学讲席教授,于是武断地顿悟,他文字的古意应该来自他的专业。这几年,先生译或者写的文字给我丰且润的营养,有段话或可代表我对他的认知,来自《钓客清话》的译者序:“它风格的妩媚,部分来自于作者的单纯,他行文有柔静的光,将我们引向它,流连而不忍去之。它清新、闲淡,有超然自得的气息。”

三、关于传记作者:塞缪尔·约翰生
这篇传记的作者是英语词典鼻祖的塞缪尔·约翰生,被誉为“不朽之人”,他因博学、机智与雄辩而妙语连珠,被诸多后世之人作为警言妙语。2023年我花大力气读了两个版本的《约翰生传》,其中一个版本就是鲍斯威尔对传主本人详尽的描摹,鲍斯威尔对约翰生的语言方面的天才佩服至极,简直要五体投地,在他那著名的《约翰生传》中,对于约翰生撰写传记的本领不胜倾倒',并认为这篇《布朗传》是其最好的传记之一。
托马斯·布朗生于1605年,卒于1682年,塞缪尔·约翰生在布朗之后百年出生,在他著的这篇《布朗传》的译者序中,缪哲说“使我们看到了一位新大师在评价一位老大师时的‘不卑不亢’,”他引用了曹植《与杨祖德书》中的“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来比喻两位大师的惺惺惜惺惺,我则看到三个智慧通达的人穿过时空、跨越文化边界的会心一笑,他们“有学问,有性情”,对我这样动辄心绪不宁的人,被“在每一页上的精神之光”照耀着,就多享了几分寻常里的安静,增几分寻常里学不到的智识。
在我国,托马斯·布朗是读书界里的“陌生人”,在英美,则是“小作家里的大作家”。布朗在30岁的时候出版了《医生的宗教》,约翰生评论这本书是“怪论之新奇、情操之高尚、形象之联翩、引文之博泛,以及出语精微、文风有力”。凯尔内姆读了布朗的《医生的宗教》之后,在二十四小时内挥笔立就回复了堪称一本书的意见,一比较则见高下,我跳出跳入地读《医生的宗教》几次,读到生僻之处就回来看序言和这本传记来替代的导言。在这篇导言的封面左侧印着一句话:他的生活,是一场奇迹,一首诗,一则寓言。在这篇传记中,也可以说是一枚无形的书签,我们可以循迹而行,看约翰生博士如何用他的“不卑不亢”来记录何为奇迹,诗与寓言。
四、托马斯·布朗的生活
关于传主的生活,书中描摹不多。托马斯·布朗出生于伦敦,父亲是一位商人,幼年失怙,但还是完成了中学到大学的教育。在获得文学硕士以后,转攻医学。在行医之后,又跟着继父经办事务,而后又去法国和意大利游历,之后回到家乡,获得医学博士学位。36岁时,布朗他在刚出版的书里,宣称“整个世界是为男人创造的”,之后掉头与有德有貌的妻子结了婚,并生活了四十一年。约翰生此时也趁机又出妙语:我们要记住,尘世里总得有逗人希望却又使人空抱希望的的事情。
1682年,布朗去世,时年七十七岁。他的墓碑上提到了《医学的宗教》以及他行医46年。对这位百年前的大师,约翰逊写道:布朗的身后之名,并不依赖别人的赞扬,而端赖自己的作品;只要世人尚有一丝敬学之心,他的名声就不易被剥夺。
五、托马斯·布朗的作品
这篇传记中,约翰生这位文学巨匠把更多的笔触用于布朗的著作与身后之名。1635年,布朗写出了著名的《医生的宗教》,布朗自我得意的手笔在起初的辗转相传后,于1642年出版。广被阅读,也广受批评。“人间闹剧中最可笑的一幕,是文人之间的投桃报李。”这句话是用来记录凯内尔姆爵士与布朗针对《医生的宗教》一书的论辩,其实也是100年后约翰生向布朗的致意。布朗说,任何有始有终的时间,绝不逊于无尽之绵延。他用好性情去化解批评者对他的指责,包括许多不羁之思和放诞之言,布朗因此声名鹊起。约翰生在这里还调皮但厚道地猜测了布朗夫子自道的奇迹所在:自怜之情,发生在布朗的心里,体现在这本书的段落之中。
1658年,《瓮葬》出版。针对这部论述古代民族丧葬风俗的书,约翰生评价这本书最能见其博闻强记,“一部趁景之作,事先必无资料的积累,而布朗上下钩沉,一时间碎金灿然,盈书满纸,真可谓匪夷所思的事。”在这本“不周世务”的书里,布朗细加考探对于死亡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讨论的确是生的哲学。附在这本书之后的,是《居鲁士的花园——古人园林中的五点、菱形、网眼形,从艺术、自然、神秘角度加以考虑》,虽然诸多观点是错误的,但关于这本书的评论足见约翰生的机智所在:
“从一个贫瘠的话题上,蔓引波连,从暗昧的事物中,摭取闪光之念,在自然无所措手之处,为世人开创一则奇迹,却是幻想的不朽功勋。应归之于此类的,有荷马笔下的青蛙,维吉尔的蚊子和蜜蜂,斯宾塞的蝴蝶,斡韦卢斯的影子,以及布朗的梅花形。”
约翰生博士赞扬布朗“学识如扶疏之茂林,见解如满目之琳琅“,但对他的前后矛盾,也不厌其烦地一一列举,不掩过,不饰非,不涂彩,不描金。
“大瑕大瑜”,我们的作者说,“是诗中的极品”。这话恰也适用于布朗的文风。它强劲有力,却疙疙瘩瘩;它学问赡富,却不免掉书袋;它深刻,却晦涩;它震撼人心,却不柔美;它颐指气使,却不循循善诱;它比喻生硬,有生拉硬扯之嫌。
在大刀阔斧地介绍过托马斯·布朗生前出版的作品之后,又用了四页的篇幅来介绍他的身后之作,这些文章涉猎之广、内容之杂、语言之幽默、观点之通透,大多是“勾玄提微,以见经文下笔之准确或引喻之精雅。”可见布朗是“以学问为乐事的伟大学者,其中一篇《论英国的假山与地穴》的,与生前出版的《瓮葬》互相辉映:
他在文中证明,丹麦人和撒克逊人埋葬他们的显贵,都要攒起一堆土来,而“无取饰物、墓碑,或铭文,假如它们能免于地震之灾,那么比起纪念碑,是更能传之久远的;方尖碑有尽期,金字塔会倒颓,而这些山陵土丘,却屹然不动,似乎与大地同一尽期”。
而400年后的译者则给出了他更为客观的解读:他生活在17世纪,以他那时而怪癖、时而平达的性情,理解着那个时代的宗教纠纷和思想的谜团,并以一种有力却疙疙瘩瘩的文风,表述自己的见解与感情。
六、结语
因着这些疙疙瘩瘩,曲里拐弯,托马斯·布朗的一生可谓是生动,他有新奇的想象,有科学的精神,有说理的平达,也有足够的真诚。作者、译者的叙述方式,在“耐着性子来读”这篇幅不长的随笔中增加了诸多的乐趣。在《医生的宗教》中,布朗写到:
在我探究自己是怎样一个微信宇宙和小小的天地时,我却发现自己比那个大宇宙还大。我们的身上肯定有一丝神性,它先于物质,并不臣服于太阳。
也因这样的神性,才是人性的日常,在400年后的今天,仍如春草一样,随处而生。
几乎每个人都将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浪费在试图表现出来某些自己并不具备的品格,或赢得某些自己无法享有的喝采上面。
——塞缪尔·约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