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策范文欣赏
从书架上取下它时,看着有些骇人的标题,心想:除了痛彻心扉的案例,还能有啥?!
然而,阅读之前,没有真相。
没想到直到结语,它还在收束前文的伏线,有条不紊,要言不烦。
这大概就是每一篇普利策遗传的精妙、美味、百看不厌。
1、挑战读者
安乐死,北欧灯塔的辉光,世俗宗教的异端,从名字,便承载着中文圈的向往,比什么“临终关怀”、“姑息治疗”,听上去梦幻多了。平常不乏给宠物安乐死的新闻,不知不觉,自然而然,视之为私人行为、个人权利,顶多向亲戚挑战所谓传统。
这本书碾碎的,正是这些年轻、健康的无知、傲慢。正如作者所言:
在这些地方发生的辩论,具备优秀的道德情节剧需要的所有要素:生与死、关于基本原则的较量、争相获得怜悯。当然,还有一种紧迫感。
本书丰富的叙事手法,引诱着读者翻过一页又一页,交织困境与抗争,亦步亦趋,追逐每一个悬念的落点、每一个伏笔的尽头。错愕、悚然、侥幸、欣慰、唏嘘、咋舌,不可指其一端。
掩卷反思,才惊觉喜怒哀乐,尽在作者掌中。
前推理迷怎能容忍这种挑衅?!
2、迷失的中文
第一关,即翻译。
凝练,曾是一流文学门槛,如今却愈加没落。
准确、细致的人物刻画,是本书引人共鸣的根本。这些细碎撞上洋洋洒洒的英语,无疑是对翻译的挑战。不要脸的投降比比皆是,冗长、乏味,如一盆盆冷水,浇熄期望。
而这本书,至少用足够的动词搭建了作者写就的大全景、特写、对话,完成了核心的陌生化。衰老、病痛、挣扎、潇洒、坚毅,一个个人物跃然纸上。
但在理念争端方面,还陷在“科学冗语”之中。尤其是第五章,开篇大段大段的长句,淹没了原本用影像化叙事的点到即止,错失紧凑的节奏。(如古龙,多用短句,多分段。)
总而言之,翻译算比较好的。
3、文以载道,亦有其法门
从the right to die 核心发散,如果是一板一眼的议论文(指代一切硬邦邦的“公文”风格),那一般会以它引发的疑问为每个篇章的主题:
谁给的?为什么?
给谁?为什么?怎么创造制度?
有没有反对者?为什么?他们做了什么?
……
但这不是好故事的样子。
“像交响曲”,是很多作家对“好故事”的评价。本书也贯彻了这一标准。
若说the right to die 是动机,人物是它挑选的协奏,人物环境是推进亦是隐匿的织体本身。
先说人物,6个人物,6种独家的资料编排。剖开都是人物遇到问题——想出方案——方案被外界环境限制——抗争——结果的路子,精彩却在于如何让每一个都引人入胜。
意外,总是很不错的选择。
棋高一着,第一步是预料之外的医生(客体,而非需要死的人)——陌生的视角,陌生的感受——新鲜,也比主体更好引出死亡权的社会博弈。
半路遇到的行医医生,通过病人营造熟悉感,再跟着他挖挖渊源(个人史、协助死忘史),看看反对者,停下聊聊主流疗法(姑息治疗),再听听医生的感想,最后归于下一个病人。
再之后,就是以采访为时间平面,拾取衰老、残疾、痴呆、抑郁症患者的相遇点。从身体病痛到心理疾患,他们是辐照了众多不为人知、似是而非的困境与人群,用距离死亡的时间来区分的话,故事的开头,有的在终点,有的在中段,有的看似杳杳。参差的时间,不仅是为了带来变化,也多是配合个例的形象塑造,
最终奉上豹尾——在五个故事里时不时剥开一点儿的“福音”,终于从边缘走入聚光灯。经过几章的“沉湎”,回归“客体”,并更上一层楼,滑向“异端头子”之一。作为天赋“逝”权思想的堡垒,他的转变、坚持、精进,是个人与主流制度“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对抗,亦是观念演替的进程。
将个人与环境的刻画并重,以人物际遇动人,娓娓道出错综复杂的形势,彻底脱离于单一视角的局限,传达了读者深厚的思考。
另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是节奏。
正文以人物讨论了死亡权争夺的不同纬度,除了相似处境、同一主旨的经线之外,内容还在一步一步推高:
从旁观到主观,从垂垂老矣到风华正茂,从被忽略者到被排斥者,从非法到合法,从申请协助到主动引导,从病程标准到痛苦衡量,一次次拷问现行制度的边界,一层层扩大“死亡权”的概念。
而当这些叩问激荡在读者心中时,它振翅掠过第三章戛然而止的后续,掠过孜孜不倦的“异端头子”之二,翩然远去。
文似看山不喜平,而当看清山势,还是忍不住随之攀援而上,也就真正抓住了读者的心。
4、千万和春住
中国的姑息治疗这些年也逐渐铺开,囿于时代与观念,国外的“势不可挡”或许不会那么快吹入,书中提及的思考与行动,很多亦无法在国内的框架中成型。但它对法制的习以为常,梳理如何在现代社会实现一项“新权利”,都让人印象深刻。
若哪天国内能兴起讨论,希望能葆有这样的丰富与实践性。
P.S.
书名如关键词,the inevtitable: Dispatches on the right to die ,核心是死亡权,载体是案例,形势是势不可挡。
正因为北欧、美国、澳洲等纷纷推行病人主导死亡权,范围大、时间久、有利可图,尽管作者在序言点出“大部分是白人女性”,它仍俨然已是社会性事实——影响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因此,比起直觉所指的“不愿活下去的人”,还有协助者、反对者,更有其背后的社会理念、构建的法律制度、医疗制度。
可歌可泣的情节之外,还需要梳理社会学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