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眼是无风的
四五十年前,浙江苍南的海边发生了一场大规模械斗。两个渔村倾巢而出,原本一东一西各自靠海讨生活的两村人各自在祠堂集结祭酒、按照宗族动员起来,摇旗的摇旗、拿长刀的拿长刀、持棍棒的持棍棒。一片大乱斗的结果是伤亡惨重,死去的死去、坐牢的坐牢,幸存的人们则对这次械斗闭口不言。
有趣的是这次械斗发生之前这两个渔村正打算通婚——西湾最大的宗族陈姓大户的长子陈名胜跟西湾大户林姓女儿自由恋爱,而镇政府也正打算利用这个机会让罗密欧与朱丽叶永接秦晋之好、化干戈为玉帛。
媒婆为此跑断了腿,苍南第一身正经西装已经从瑞安买回、浆洗完毕、穿上准新郎陈明胜高大威猛的身躯。民乐班子也已经特意从外地请来、为婚礼前的双方见面酒吹拉弹唱。陈家的大屋已经修缮完毕,酒菜如流水一般摆出,招待着西湾陈家为这场盛世喜宴出工出力的男男女女。就连陈明胜的三个明字辈堂弟都忍不住想为他们所崇拜的大哥的好日子添添喜气——他们才十岁多、最大的也才刚刚有资格踏上渔船当小工,但却已经等不及让叔伯父母刮目相看。他们要偷一条船出海、用讨海长辈传说中的神奇方法为明胜大哥的婚礼送上奇迹般的贺仪——又大又肥美、黄澄澄金灿灿的野生大黄鱼。
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的好意与稚嫩的野心会把一场世纪婚礼推向无法挽救的方向,把玉帛化为东湾和西湾倾巢而出的械斗。
这三个孩子就像扇动翅膀的蝴蝶,无意中呼唤了摧枯拉朽的暴风——而暴风一旦起,不到地动山摇尸山血海就不会停歇。
这个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但要把苍南的风貌原汁原味地呈现出来却是很难的事。第一个困境就是语言——中国通行的书面文字保留的是北方的口气,而苍南的故事如果用普通话来讲就已经失去了一半味道,就像《海上花》的故事只能用吴侬软语来讲逻辑才通,如果换成北方口气、长三就自贬身价成了娘姨和大姐。
“蛮”是苍南的重要身份,连苍南方言都自称“蛮语”,向北区分于温州、比以“中国纳瓦霍代码”著称的难懂的温州话更加小众,向南区分于福建话。在《蛮与痴》中,作者把展现苍南风貌、为故事提供舞台与肌理的任务交给了说蛮语的苍南人。他让这部分的故事以访谈记录的形式呈现,让不同身份的苍南人各自回忆当年的那场械斗、以及他们在回忆这个事件时忍不住带入的私人经验和个人历史。
这些以蛮语说出的活生生的语言不仅记述旁观者的视角——比如苍南的早餐店店主、油条摊摊主、在海滩上捡垃圾的老伯,也泄露出只有亲历者和械斗暴风圈内部才知道的隐秘信息——陈名胜的阿妈和陈明胜本人也开口讲述了他们视角的故事。更有趣的是,这些回忆为故事本身提供了双重的时间维度——如今说着蛮话的海滩捡垃圾老伯其实就是当年械斗里用刀砍死人的西湾青年,而暴风眼正中的陈明胜如今也不再是当年的罗密欧、而成了西湾做鱼饼的一把好手。他们的叙述让械斗事件延伸到它的过去和未来,绵绵密密地一直流淌到读者所在的时间,却也可以一路回溯到西湾最古早的时候。比如陈明胜,蛮话访谈既让我们看见今天的他——做鱼饼卖鱼饼的普通老伯,也让我们看见宛如暴风般席卷了苍南的械斗事件的余音——跟西湾林姑娘的婚事告吹后,他娶了个低眉顺目的老婆、在菜场卖他做的鱼饼;他依然心气高昂、只是这种高昂如今降级为关起门来打打老婆;他的高大威猛被三个堂弟无心激发的腥风血雨吹散,只在他心高气傲的母亲的气恼中还留有回响。
如果说蛮语访谈记录的是三兄弟掀起的血腥风暴的序曲与余韵,那么用书面语记录的三兄弟偷偷出海的故事就是风暴之眼——这里平静无风,却更为恐怖。
读者跟着三个男孩去偷船、偷手套、偷竹筒、偷食物、偷水裤……跟着他们一起解开船锚、踏上看似顺风顺水的海上旅程,跟着他们一起从网上解下黄澄澄的肥美黄鱼,也跟着他们一起在海上迷失方向、惊恐地感到风暴袭来、把他们摔往东西两湾人压抑已久的怒气、让他们小小的身体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招来风暴的最后一次扑闪的翅膀。
《蛮与痴》,用两种语言搭起了苍南渔村独立于大陆文化之外的异质性的存在,捕捉了它内部对流着的相互撕扯的力量对流与碰撞、以及暴风退去后的平静与融合。
东西湾原本为一体,只因靠海吃海而分裂为二。这是一生二。
两股力量如阴阳鱼相互追逐对撞,暴风在酝酿。
二生三。三个男孩偷了船,暴风起。
三生万物。时代缓缓向前,下一代继续出生,而东西湾连小学都不再设置。随着东西湾的孩子们纷纷离开苍南去往城市,他们的自我定义融合为“苍南人”、而不再区分东湾或西湾。站在他们的时间点回望,父辈被迫裹挟进去的血雨腥风大概只剩下了两声嗤笑,一为“蛮”,一为“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