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雅明诗集《十四行诗》略览
上周五(2.28),应成都荒原书店季燕江老师邀请,到书店共读本雅明的诗集《十四行诗》。刚收到季老师信息颇为惊讶,本雅明还有诗集?我不研究本雅明,知识层面上只是对他的理论作过一些通识性的了解,完全不知道他还有传世的诗集。文学理论出身的我立即惭愧。但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是“颇为惊讶”而不是很惊讶呢,因为本雅明给我的感觉是很有文人气质的,且忧郁、敏感又孤独,这样的人写诗也不奇怪。去到荒原后,拿起《十四行诗》快速地开始浏览。
整部诗集一共不到90首诗,其中73首都是为他的朋友克里斯托夫·弗雷德里希·海因勒而写。事情的背景是是发生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德国青年运动”。学者拉奎尔认为,德国青年运动始于19世纪末柏林周边青年学生的漫游活动,名为“候鸟运动”,这个运动早期的宗旨是在资本主义的当下,重拾浪漫派的漫游传统,回归“自然”的生活方式,试图去挽救文化衰败,是非政治性的运动。但这青年运动后来受到军国主义思想的利用,其内部的主导思想逐渐转变成狂热而盲目的民族主义,对战争和死亡用浪漫化的方式进行鼓吹和渲染,青年运动的领袖更是写书号召所有青年都入伍参战。在一战爆发时的1914年8月10日,海因勒和他的女友莉卡·塞利格松为了表达对战争和狂热的军国主义的反抗,在柏林的一个房间里开煤气双双自杀。本雅明也对这种战争狂热保持着警醒和批判,朋友海因勒的死更是让他对此深恶痛绝。之后的几年间,他为海因勒写了73首十四行诗。
以挑着读的方式略览了一遍本雅明的《十四行诗》,得到的总体印象是:老派、浪漫、抒情、温柔、严肃、忧郁、孤寂、敏感、意象丰富、神秘、灵性。而灵性和孤寂则可以视为能把这些特质贯串起来的主线。
说本雅明老派而浪漫,是因为这些十四行诗主要写于1915年到1920年之间,那是现代主义文学和艺术正蓬勃发展的年代,再过几年,现代主义就要进入高潮阶段。不少著名的诗人在当时已经开始了非常现代主义的写作尝试,而本雅明依然沿用了非常传统的十四行体,并且其抒情语调也非常有传统的浪漫主义风格。这和本雅明的学术履历倒是非常地契合,他的博士论文就叫《德国浪漫派的艺术批评概念》,他本人也是在德国古典和浪漫派哲学的浸润下成长起来的。
本雅明的诗很温柔。他大量使用呼语(apostrophe)的方式,即以“你”作为主语进行写作。仿佛有个人就在他面前,他的诗是在对这个人诉说。比如:
“从没有你的时光里挣脱/从与你亲密的内心逃离/如黄昏时分的玫瑰/从温柔契约里解放”(第一首)
“我如何对这闪耀的一天感到高兴/如果没有你与我一同踏入这树林”(第七首)
“因此你就离去/直到我发觉”(第五十八首)
这里很明确“你”指的是已经死去的海因勒。呼语的特点是,诗歌总是设定了一个言说或者倾诉的对象,仿佛作者在写诗(言说)的时候,言说对象如在目前,言说对象在诗歌里一直是“在场”的状态。这种在场是在本雅明心中的在场——因为他在写诗的时候总是想到他的朋友海因勒。呼语的模式无疑会带来更近的距离,也更亲近。因此本雅明写给海因勒的十四行诗总是透出一种温柔的气息。我个人也非常喜欢呼语的写作方式,本雅明的这种温柔让我自己也很感同身受。其次,他的温柔还来自他的轻柔、缓慢的语气,以及那些很细微的感受。如:
“他怎就这样离我而去/手里牵着,青春的夭亡”(第三首)
“充沛的泪水中想要言说/那缺失姓名的万物/无名之物,仿佛无叶的花园”(第四首)
在本雅明的诗歌中,他想要传达的价值和情感,与意象都是高度融合的。一般而言,情与景(意象)的关系多数是触景生情的模式,情感是内在的,意象是外在的景物、事物,情与意象是一内一外的关系,意象是让情感得以抒发的诱因,或者起到起兴的作用。但是本雅明的诗给人的感觉是意象并非外在于他,而是内在于他。他并非是在“抓取”和“使用”意象,而是他在用情感与心灵塑造意象,仿佛他的心灵就是土壤,这些意象是从他心灵中生长出来的。原因在于,他的意象纷繁且充满想像性,这些意象所处的氛围并非日常的、生活化的环境。这样的意象更多来自心灵与想象,而非经验。本雅明是在诗兴来的时候,用自己的诗意在萌生意象,而非外在有个意象在引发诗兴。这固然也跟海因勒已经死去有关,他的这些诗都是写给亡者的,诗人和海因勒已然不能在现实中亲身的接触和交谈。但这里更需要提到他诗歌的“灵性”特质,它不仅是本雅明诗歌的一种特质、一种氛围。灵性在本雅明诗歌中的呈现方式是通向神秘性、宗教性和超越。灵性必然首先是内在的,因此灵性的诗歌意象是由内在萌发的也就无可厚非了。当然,灵性特质也似乎与海因斯已经死去有关,因为对着亡灵诉说的时候,诉诸于宗教的、超越的维度和情感,可能是唯一的道路。
其实若从表面上看,本雅明诗歌中出现了大量肉身性质的词汇:手、额头、胸口、亲密、抚过、嘴唇、依偎... ...而意象也很难说不是经验性的。只看意象词汇本身确实如此。但读者不能忽略每个意象旁边的修饰词,或者意象所处的语境。这些修饰词和语境会将意象本身神秘化,虚化、陌生化,甚至去身体化。也就是说,哪怕是肉身性的意象,也是为了通向某种灵性和理想而设置的。比如“正午的日光在我身旁汹涌/拱形的天穹里闪耀更深蓝的光”(第七首),本来“正午阳光在身旁汹涌”这种表达是很身体性的说法,只通过这句话,读者甚至都能感觉到那种阳光的明晃晃和灼热。但本雅明让身体性的体验马上戛然而止,转而从身体一下跳跃到纯粹想象的层面“拱形的天穹里闪耀更深蓝的光”,不难看出“更深蓝的光”指的不仅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更是某种藏在表象世界之后的超验存在。且,西方很多教堂的穹顶都是拱形的,这里说“拱形的天穹”也很容易让读者想到教堂这样的场所。
再举一例:“愿将我的时光倾注在他手中/如将围绕他的花倒入他手中/与沉默的常青树一同思考/额头因歌声的庇护而圆满”(第十八首),此处身体部位的词汇有两个:手中,额头。但是作者想倾注到“他手中”的是什么呢?是“时光”。好友已逝去,大概本雅明想将自己的生命分给海因勒吧。而后面“额头因歌声的庇护而圆满”,这仿佛是得到了美神宗教般的赐福一样,因为歌声而“圆满”。声音让额头圆满在物理世界层面上肯定是不可能的,这里“歌声”是美和智慧的,额头的饱满应当是因为被美和智慧赐福之后的精神上的饱满和幸福。
因此这样的总结大概是没有问题的:本雅明的诗是沉思的、神秘的、灵性的,而不是肉身性的、经验性的。凭借这样的特点,自然而然地就能通向本雅明诗歌的另一个特质:孤寂。在阅读这些十四行诗歌的时候,会有一种孤寂感。以灵性、想像性的意象,而非经验性的、肉身接触性的呈现意象,这会让本雅明的诗歌不会展现出多少生活的热闹与现实的烟火气,而是处在一个高度精神化的诗境里,这本身就会带来一种清寂之感。其次就是,想象的意象毕竟不是在实际接触,这会带来距离感:似乎作者与世间事物总保持着一段距离。确实,本雅明在生活中似乎总游离在现实社会的边缘,难怪苏珊·桑塔格说本雅明是一个“土星系学者”。土星系学者主要指的是气质,意思是缓慢、忧郁、疏离、冷僻、漂泊、迷茫、孤独,同时又温柔、安静。本雅明正是这样一个思想家。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对一个少有的、志同道合的,但是已经死去的朋友言说,又怎能不孤寂呢?
但这本《十四行诗》也有质量不稳定的缺点,有的诗非常漂亮,然而也有不少作品差强人意。当然,这可能也跟翻译有关,翻译本中有好多强行押韵的段落,朋友调侃说像rapper。毕竟我不懂德语没有读原文,我猜测可能是德文原版中是押韵的,译者为了尽可能保持诗歌的风貌,选择了在汉语的翻译上也尽量押韵了。
但无论如何,本雅明的诗给了我很大的惊喜。他的诗是我喜欢的类型:呼语的使用,神秘和灵性的气息,独特的语气和温柔的质感...我打算写诗的时候也学学他的这种风格。
2025.3.6,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