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闪闪的东西、喜鹊和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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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有种冷灰的、海水浸泡着、粗砺但不质密的岩石味道。明明可以一口气看下去,却每隔几页我都要停下来走个神,稀释掉郁结的孤独感。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爱尔兰的原生态小岛,岛上有一户成年男丁已在海上罹难、留下三代女性和一个男孩的家庭。某个夏天,他们有偿接待了一个在艺术界并不得意的英国画家劳埃德,一个连续4年在此度夏研究爱尔兰语的法国人马松。
法国人对这个仅存的研究样本有种执念,像对待实验室里的培养皿那样,对英国人这个外来污染源十分排斥,尤其怕带歪了第四代男孩(他习惯于讲英语了),他躲在他的语言样本里,试图甩开他阿尔及利亚的那一半血统带来的童年创伤;英国人把自己代入高更,小岛是他的塔希提岛,他画手工渔船,礁石,岛民,兔子,海鸟等等一切所见,并与法国人针锋相对,认为小岛有权力选择融入现代社会,岛民有不做文化奇观的自由。
小岛上的祖母,像文学作品里常见的年长神秘女性那样,看似固守传统,却对现代生活有种一针见血的睿智,她说 :
“停下来,不要一直追逐每个新冒出来的亮闪闪的东西。是的,那让我们变得比喜鹊好不到哪里去。”
岛上的第二代女性, 像文学作品里常见的上了年纪却还没老到自动获得话语权的女性那样,我甚至没有印象她说过什么。她只是忙碌而已。
而梅雷亚德,是一块未经切割却伤痕累累的宝石,每次视角潜入她的内心都像万花筒爆炸那样斑斓炫目。她本能般洞悉他人。那个要保持岛上无菌的语言环境的法国人,那个甚至不愿意给他们带一把扫帚因为怕改变岛屿生活方式的法国人,却不忘带上避孕套来找她过夜。那个为图个清净搬到山上破房子里的英国人,为她作画,因为她希望像被伦勃朗定格的沉睡女子那样被人记住,她想看见自己。她亡夫的兄弟则像只秃鹫等待目标咽气一样觊觎她。梅雷亚德像一个爱尔兰的隐喻。
男孩儿詹姆斯,拒绝自己的爱尔兰名字,拒绝当渔民,拒绝在岛上无休止抓兔子,他主动去找英国画家拿颜料学画画,他想去伦敦。
他们的对话都简短而克制,但总有某个时刻切入内心,那里思绪暗流在汩汩滔滔,源源不绝。看似简单的剧情线背后是作者的野心,间隔插入的流血新闻揭示另一个世界的一角,主线蔓生出一重重叙事,把殖民之痛、民族冲突、文化取舍、杀戮和救赎都叠化在一起,每个人都带着伤口,小岛那么贫瘠,可它真的很动人,就像詹姆斯用自然之眼来教技艺纯熟的画家怎么观察:海的光线来自下方。
詹姆斯向他的老祖母诉说:
他偷了我的创意,班伊弗林。他把我的创意放进了他的艺术。
这是实打实的偷窃,詹姆斯。
是的。
他抿了一口茶。
他说艺术界一直有这样的事。
她放下编织物,拿起烟斗。她往里面塞满烟草,然后把烟斗放进嘴角。
他是只喜鹊,詹姆斯。
所以呢?
这就是喜鹊干的事。
最后,我们发现,无论是艺术家全能型的自恋——从一开始就无休无止的把岛上的一切夹入纸面,无休无止的自画像,还是语言学家孤僻的研究——已成为孤岛的爱尔兰语,抽刀断水遏制它融入英语世界的愚蠢举动,通通,敌不过,枪炮和炸弹。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按某个人想要的方式重置,最理想的也不过是能有一座孤岛,让我们能涉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