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赫西与《纽约客》是如何报道广岛核爆炸的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毋庸置疑,《广岛》早已载入史册。若没有这部作品,有关核辐射与核垄断,更重要的是那“小男孩”核爆后造成的几十万人伤亡,这样的骇人事实还要延迟多久才能被全世界面前公之于众(除了那个在装睡的前苏联,还要再等到40年后才被叫醒,那同样也是一场灾难:切尔诺贝利核泄漏)。
当初读完《广岛》,以为是当时那颗原子弹爆炸后的独家报道造就了约翰·赫西,远远盖过了后者为这篇3万字的付出,还有其背后的《纽约客》出版人罗斯与总编肖恩的努力。这念头顽固了多年。
直到美国作家莱斯莉·布卢姆回溯了赫西深入广岛报道前后的经历,梳理报道在全球引发的争议写就的这部《核爆余波》,这才使得片面之见得以纠正,也了解到这颗鸡蛋是怎么下的。
合上书本脑海中串起来的情节,如今读来一点也不陌生。赫西做的,理应是独立媒体该这么干的。与难缠的官方周旋,突破新闻禁令,找到缝隙,犹如特工或地下情报人员,在拿到证据与采写素材后,赶在时间窗口期关上前,找到最适合的角度将之呈现在公众面前。
大不同的是,前仆后继的媒体出现在广岛,却让晚去差不多九个月的赫西“抢先世界”,个中能解释的理由:前方的报道被盟军占领局审查、拦截甚至“佚失”(48页),记者则被驱逐或恐吓,许可证被吊销,更可怕的是,更多的是记者被“规训”去做正面报道,或“甘做官方公告的传声筒”(44页),其中也有《纽约时报》的“原子比尔·劳伦斯”。
就这样到1946年5月底,“大多数记者已屈服......限制、障碍和危险”(96页) , 媒体已经“俯首帖耳”, “核爆影响的舆论已被成功控制”(99页)。此时,赫西介入的时机恰到好处。媒体的重心开始转变,“没人关心广岛了”,此时铁幕“已在欧洲大陆竖起 ”,日本将变成对抗苏联的东方阵地(98页)。
但这并不意味着,赫西不需要征得占领局的认可。作为一名前《时代》周刊记者,赫西战时的表现深受占领局满意,他报道过麦克阿瑟的“光辉形象”,也作为撰稿人写过肯尼迪当海军上尉的英勇表现,这篇原投给《生活》的拒稿,后给了威廉·肖恩的《纽约客》,这也成了赫西事业焕发二春的新起点。 此时,《纽约客》从走幽默机智路线的杂志,经由二战爆发而变成“追逐历史机遇”的新闻媒体,才不过十来个年头。 他们计划一起在核爆一周年前打算干点什么。
在获得占领局的准许下,赫西从牧师切入,滚雪球地找到《广岛》全文的六个人物。此处不赘述他们接受采访和报道的故事。但值得一提的是,“放弃上帝视角,重拾凡人眼光”的写作,灵感来自他去中国东北报道途中读到的一本书《圣路易斯雷大桥》(桑顿·怀尔德著,1927),讲述在一次大桥索断裂坠亡的五人人生是如何交织在一起。(当然也不排除其作为阵地记者时,已对人性的理解。)这本我早先读过,但没想到被赫西借鉴过。不过有意思的是,大桥作者发问,断桥坠亡的为何是这五人?这点宿命论被赫西排除了,在《广岛》一文是看不到的,这点处理的很棒。
此后,几万字的稿子如约出现在肖恩的案头,他们还采取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招,在杂志社内部制造假象,更获得了格罗夫斯将军的刊发认可。看到此节,大呼服了我。
《广岛》一文以全文刊发在《纽约客》上,如同一击重拳打醒了当时的美国社会和民众,同时真正的“余波”随即而来。 如同近些年,一些机构新闻采写的报道刊发后被喷,记者被挂。放在《广岛》身上就是,说是在抹黑美国胜利者的光辉形象,还有的认为是亲日的政治宣传,更有甚者说是在吃人血馒头,如《政治》杂志撰稿人把赫西的报道称之为“投机性灾难新闻报道的鲜活例证”,并称赫西“不可思议的死里逃生的真人真事“为自己谋利(194页)。
一些同行不愿意承认赫西的成就,将其能抢到广岛这个头条,归为“他不仅是一名记者”,他讲故事讲的更好(201页) ,而说这话的同行,后才承认自己曾阻挠采访的记者完整广岛报道现场的见闻。更不用说赫西之前的老东家,更是在自己的报道“阴阳怪气”:“业余编辑瞎猫碰上死耗子”、“自导自演”,还说罗斯是个投机分子,“如果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他还要再干一票”(196页)。
甚至有点媒体被一些政客们涂抹或遮蔽,用来对冲对官方叙事的影响。美国战争部前部长亨利·史汀生被迫下场重新引导舆论,《哈泼斯》扮演了这颗棋子,刊发了政府写作班子共同完成的“为什么我们动用了原子弹”,该文中一个大家众所周知的观点,即“原子弹是使日本人最终接受我们条件、宣布投降的决定性因素”,但忽略了政府公开发表的美国战略轰炸调查报告中认为的,日本早在美军投放核弹三个月前的当年5月就做出投降了的决定(226页)。此外,这篇稿子没有提及赫西的名字。
美国政府引导舆论的努力失败了,但在苏联却奏效了。为遏制美在核武器上的领先优势,喉舌《真理报》认为赫西的报道是虚构作品,是在散播恐慌(236页)。更不用说正视日本人遭受的惨痛。《广岛》和赫西已 “被冷战裹挟 ” 。甚至还被自己国家的FBI调查是否同情共产主义。 世事难料啊。 同样,《广岛》直到1948年才在日本发行。
然而,上述的这些,不管在报道中还是出刊后获得褒奖乃至争议,少有赫西的影子。他很低调,如同《广岛》定稿之后,就离开了纽约城,其余生也未有更佳的作品超越这部《广岛》带给世人的震撼和影响。 1986年他少见地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自1945年以来,保护世界免受核爆危险的,与其说是核威慑或者对某种特定武器的恐惧,倒不如说是人们的记忆,具体来说,就是人们对广岛发生的事情的记忆。(248-249页)
就此搁笔。我也没料到那些媒体的逝去的峥嵘过往,竟寄托在《核爆余波》一书来缅怀,同时也献给曾报道过或正在揭露真相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