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彪:罂粟、无花果、血滴、眼泪与石头——谈谈《策兰诗论》的封面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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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彪 一本好书得配一个好封面,不是吗?
第一次看到出版社责编发来的《策兰诗论》封面设计初稿,我便有惊艳之感。现在,这本书的封面正式呈现在读者面前,也许很少有人会认同我说的“惊艳”这个词,看上去不是挺平常的吗?充其量也就算得上比较优雅,大方,至于要说好到弹眼落睛,那未免有点夸张了吧?

是不是夸张我不知道,我说的是我自己的真实感受,我所谓的惊艳之感,那是因为我被深深打动了。我的心不会说谎。这是个看上去秀气典雅,其实分量很重的封面设计,设计师萃取了策兰诗歌最具代表性的意象,进行有机融合,在看似淡雅的风格里,营造出内在的张力,有着锐利的伤痛和深切的悲悯情怀。
首先出现在封面右下角的是一朵罂粟花。罂粟是策兰早期诗作的代表性意象,他第一本正式出版的诗集即名为《罂粟与记忆》,源于他写给巴赫曼的名诗《卡罗那》:“我们互相看着,/我们交换黑暗的词语,/我们相爱像罂粟和回忆”。罂粟在欧洲文化里与战争、死亡和悼念有关,被当作缅怀死者的殇花,所以每逢一战、二战纪念日,现今的欧洲街头,经常可以看见以罂粟花形象制作的花圈和纪念物。对策兰来说,罂粟花是他对纳粹大屠杀中被杀害的父母、亲人和600万犹太人的纪念,可以这样说,罂粟和回忆,构成了策兰一生诗作哀悼的基调。

与罂粟花交叠在一起的有两枚剖开的无花果,然后,在封面左上角成对角线的位置,无花果的叶子和果子都完整出现了。犹太元素占据了画面的制高点。在怀念父母的诗作《记忆》里,策兰写道:“心灵被无花果喂养,/思想回到那一刻/在死者的杏仁眼上。/喂养,被无花果。”这里的无花果指向以色列,是犹太传统和精神特性的象征,《圣经》说到以色列,有用无花果来作比喻,比如《何西阿书》:“主说:‘我遇见以色列如葡萄在旷野;我看见你们的列祖如无花果树上春季初熟的果子。’”《耶利米书》说到两筐无花果,“一筐是极好的无花果,好像是初熟的;一筐是极坏的无花果,坏得不可吃。”指的是信靠神的犹太人和悖逆神的犹太人。“在无花果树下安然居住,”则指以色列人在应许之地安居乐业的美好生活。无花果还有医治功用,《以赛亚书》记载犹大国王希西家病得要死,求神医治,神的话临到以赛亚,“以赛亚说:‘当取一块无花果饼来。’人就取了来,贴在疮上,王便痊愈了。”策兰的父母都是敬虔的犹太人,他们的生命是被无花果所象征的犹太传统和文化所喂养的,他们的被杀,也是在表明,犹太根源遭受的毁灭。
所以,有血滴流了下来,从无花果边上,一颗巨大的看似无花果又像是殷红的血滴凌空落下,紧接着,左下边还有一颗往下掉,画面形成了一种下坠的力量,纳粹大屠杀血的记忆被唤醒了,形成了视觉焦点。无花果与血滴的转换无疑是这个封面设计的精妙之处,而且做得如此自然。
确实,这饱满又沉重的血滴就是从犹太民族流出来的。策兰一开始写诗,即揭开了这血腥的一幕:“别睡觉。得留神。/白杨树以踏歌的脚步/和军队一起行进。/池塘全是你的血。”纳粹军队带来恐怖和血腥,死亡成为疯狂的主宰,诗人的青春惨遭毁灭,“你的梦被长矛刺出了血。”(《夜曲》)而父母的死,更让他感受到他的世界都在流血:“秋天流着血去了,母亲,冰雪灼烧着我:/我找出我哭泣的心”。(《黑色雪片》)策兰透过血的意象,把个人家庭命运与犹太民族连在一起,他写过这样的诗句:“雅各神圣的血,被斧头祝佑”,(《黑色雪片》)雅各是以色列先祖,代表所有犹太人,他的血也代表整个犹太族群遭受的杀戮。

策兰最深刻的有关流血的主题,是把犹太人的受难与基督的受难重叠在一起,给出了一种神学上的维度。《熄灯祷告》的呼喊悲怆欲绝:“我们每人的肉体曾是/你的肉体,主。/……我们去向那水槽了,主。/它曾是血,它曾是/你流出的啊,主。/……我们喝了,主。/这血与血中的圣容,主。”
除了血,还有泪。非常有意思的是,设计者把血滴的意象延伸到封底,变成了灰白色的泪滴。这也是尤为打动我的地方,我觉得那三颗巨大的坠落的泪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何况背景上还引述了书中的一段文字:“不是冷漠,情感掩埋在无边的灰烬下,与死亡和灰烬进行抗争的,是潮润的眼睛。策兰无数次写到眼泪,因为有眼泪还可以流出。眼泪是人类的终极审判。”在这里,眼泪不是软弱,眼泪是真正的人性的力量。确实,有时候最普通的一滴泪,它的分量也重于整个大海。在大屠杀发生后人心如荒漠的世界,有什么是最宝贵的呢?不就是怜悯与爱吗?不就是从怜悯与爱而来的潮润的眼睛和一滴泪吗?
这还不是全部。在封面的正中位置,矗立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形成了《策兰诗论》封面的中心内容。石头是策兰诗歌最重要的意象之一,有丰富而多重的内涵和象征意味。通常情况下,它指墓石,代表坟墓,石头的影子代表死亡,有时策兰直接把大屠杀遇难者称作石头,比如《山坡》:“你与我厮守,像我:/如同一块石头/在夜的瘪脸里。”死亡如石头那样坚硬,死者也如石头那样坚硬,从这个角度我们看《策兰诗论》封面的时候,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这块白色的石头状如人的头颅?不,是头骨!
石头更深入的含意,则在于它与犹太历史的关系,与神的关系。特拉维索在他的《保罗·策兰与毁灭的诗学》一文里指出:“石头也被视为历史的隐喻,一个遭受石化和毁灭的过去的象征。”“石头代表着被埋葬的过去,被毁灭和封闭的历史”。我觉得这才是策兰诗歌石头意象最深层的意蕴。可以说,策兰是个一直与石头说话的诗人,对此,同是诗人和评论家的乔瑞斯有敏锐的发现:“诗人找到的唯一能够言说的位置和对象就是石头”。无论石头代表什么,坟墓、死亡、神的诫命、应许,大屠杀后的哀悼、纪念,等等,策兰一直在跟石头说话,并以石头来见证。

由此,策兰诗歌的言说,那些文字,也就成了石头。“词语最终紧缩像坚硬的石块,裸露在人类废墟之上,如坠深渊。”这一行从书中摘录的,沿着白色石头(或者说白色头骨)攀爬的句子,同时也给出了石头文本上的意义。但石头并非终结,策兰有诗句说:“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时间动荡有颗跳动的心。/是过去成为此刻的时候了。//是时候了。”(《卡罗那》)策兰的石头是要开花的。这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提到的罂粟花的意象。花与石头,石头与花,她们是策兰生命的两极吗?还是一体两面?在我们“挖空黑暗”之后,如期呈现?
石头。
这空中的,我紧随的石头。
你的眼瞳,石头般盲目。
我们曾是
手,
我们挖空黑暗,发现
那个使夏天攀援而来的词:
花。
2025年3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