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交易与漏洞百出的边界

本书作者埃里克·塔利亚科佐是康奈尔大学历史学教授，《渗透边界的秘密贸易》另外一个译名叫《隐秘的交易与漏洞百出的边界》，我感觉“漏洞百出”几个字更能代表本书所述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东南亚殖民当局和走私群体是如何拉扯的关系：殖民者为巩固统治，走私者有反抗手段；走私者的策略千变万化，殖民者的措施漏洞百出。

一旦勾画出了边界，跨境走私就开始生根发芽。走私一直是该地区地缘政治历史的一部分，但现在，走私活动的规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数百艘船扬帆穿过这片各种势力错综复杂的浅海；夜半时分，寂静的林中小路上传出窸窸窣窣的人声。19、20世纪之交前后的几十年里，“合法”边境的划定和跨越新边界的过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边境线两侧的制度极其复杂，两个殖民地国家又无法平等地在全境执行这套错综复杂的法律，这就导致了边疆地区的毒品走私直到进人20世纪很久以后仍十分猖獗。”1865 年至 1915 年东南亚殖民地海陆走私非常“盛行”，走私啥的都有：武器、弹药、鸦片、伪币乃至人口等等，而且这一持续存在的所谓经济活动“几乎各种族都参与其中”：东南亚岛屿上的本地人、日本人、华人、阿拉伯移民、欧洲人，很多人一边有合法工作，一边参与走私团伙，他们利用分散的人口、复杂的交通、底层官员的腐败网络乃至模仿国家的某些技术手段等作为“工具”，展开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贸易活动。埃里克·塔利亚科佐提供了法庭案例、口述记录、报刊杂志、航海日志、历史影像、国际条约等丰富史料，来展现这些活动和深远影响，譬如印象比较深刻的是1873年8月23号的金万安号案件，它促使了20世纪初《伦敦宣言》的出台，进而确定了绝对禁运品、有条件禁运品和自由货物之间的区别，并列举了各类货物的清单。

研究走私者在英荷边界上的行为和互动，使我们可以对一些更重要的文献进行批评，这些文献论述了底层人口如何应对强加的权力。阿尔贝特·梅米说过一句名言：“反抗是摆脱殖民情境的唯一出路，殖民者迟早会意识这一点。”然而，这似乎并不正确。许多走私者发现，殖民情境是一种可塑性很强的现实，可以加以管理和操纵以实现当地人的目的，即使这样做很危险。埃里克·沃尔夫证明了商品流通（无论走私者是不是欧洲人）如何与全球政治经济中新形成的权力形态密切相关。”

英荷两国殖民地边界长达3000千米，从新加坡南部一直延伸到婆罗洲北部，塔利亚科佐尤其强调了边境一系列的变化对现代国家的形成至关重要。边境演变也使得殖民当局因为“漏洞百出”而不断审视自己，重组社会秩序。在测绘、法律、军事、通信等方面来逐渐巩固国家边界，并促使现代国家得以发展成型。

权力、道德和利益的计算仍然是决定性因素，使得走私活动至今仍然是马来/印尼边疆上现实状况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许多相同的“商品”仍然在这条分界线上流动：农产品、人口（如工人，但也有妓女，她们经常跨境到货币更坚挺的马来西亚），还有武器等。这条边境线太长了，国家无法通过现有的资源来进行充分的监管，而且腐败现象仍然困扰着边境沿线设置的各种保障机制。国家和走私者这两个利益相关方仍然互相跳着华尔兹，同时向对方学习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走私者“借鉴”并改良技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快速学习，才能在与国家通常拥有的优势资源对抗时生存下来；吉隆坡和雅加达继续将边疆勘测得越来越详细，以试图消除走私者具备“地方知识”的优势。然而，如果根据历史来判断，这是一场双方都赢不了的较量。特别是在进人20世纪的前后几十年，跨越这一特定边境的走私活动的历史似乎已明确地表明了这一点。无论是在1865年还是在1915年，边疆始终难以捉摸：可以测量，有时也可以执行管控，但更常见的情况是两侧都会被跨越。这种局面恐怕会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