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迹何证:陈寅恪还是放过了太监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白居易真的偷偷摸摸去荆州两见太监?
805年,宦官拥立唐宪宗。820年,宦官梁守谦、王守澄杀唐宪宗,以及宦官吐突承璀,拥立唐穆宗。唐宪宗与宦官的关系可想而知。皇位的争夺同时是宦官的派系倾轧。
810年,元稹得罪宦官遭贬。为什么得罪宦官?三月,他自洛阳西归长安,投宿敷水驿。有宦官夜至,他不让。宦官破驿门呼骂而入,以马鞭击元稹伤脸。这太监的名字,白居易称之为“中使刘士元”。《资治通鉴考异》则说,《实录》的记载是“中使仇士良”。
中使是宫中派出的使者,这种太监有点不一样。
仇士良本年才三十出头,但已侍奉唐宪宗十五年。所以,唐宪宗即位,他青云直上,做到内常侍。唐朝宦官的内侍省,设内侍四人、内常侍六人。内常侍是内侍省副长官,正五品下。两年前,他以本官充内外五坊使。元稹官职是东都留台的监察御史,正八品上。所以,这人不会是仇士良,他已经不是小太监。就算是他碰到元稹,也不会亲自动手。
不过,《实录》的记载事出有因。
809年三月,河北的王承宗想世袭成德节度使。吐突承璀迎合上意,夺宰相裴垍之权,自请领兵征讨。裴垍反对用兵,还有白居易。潞泽节度使卢从史则迎合吐突承璀,请发山西本军征讨。九月,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拜行营兵马使,征讨王承宗。卢从史也领命进兵。为了破坏用兵,裴垍向唐宪宗密谋,设计擒拿卢从史。同时,吐突承璀出师经年无功,为了给自己解套便给卢从史下套。810年四月,吐突承璀设伏诱捕卢从史。卢从史的罪名是阴通王承宗。七月,唐宪宗下诏收兵。
仇士良不仅随吐突承璀出征,还助成诱捕卢从史。猜测一下,他在这事儿上出了什么力?多半是,他去请卢从史来吐突承璀帐中。可见,元稹挨揍的时候,仇士良正在河北前方。这时候正好情况紧要,前线和长安会信使频繁。刘士元夜至驿站,想必就是军令在身。
他应该就是仇士良手下的人。
而且,元稹的恩师裴垍恰好是仇士良的眼中钉。806年,元稹与白居易一起闭门累月,准备制举考试。那时候,裴垍就悉心指点,叫他慎勿以《策苑》为美。
同样,崔潭峻也是吐突承璀的眼中钉。他和王守澄是一派。严绶本来善战,后来出征淮西却变得怯战。这当然是监军使崔潭峻的意思。吐突承璀不会看不懂。
那好,崔潭峻就一直做你的荆南监军去吧。
822年,白居易第二次绕道去荆州。王守澄已杀唐宪宗两年。这时候崔潭峻还在荆州?当然可能。不等于王守澄弑君成功,崔潭峻就必然回京。毕竟这是弑君,没那么轻松。
也许,崔潭峻坚持要任期届满才回京。
白居易行事无痕,谁知道崔潭峻心里怎么想的?
所以,元稹《连昌宫词》是为崔潭峻而作?
可以说是,但也可以说不是。
828年,元稹五十岁,加检校礼部尚书。
“三乡过日君年几,今日君年五十余。”
元稹五十余岁,白居易和过一首《和微之任校书郎日过三乡》。也就是,元稹原作题为《校书郎日过三乡》。元稹授校书郎在二十五岁。回忆二十几年前,又有什么特别吗?
三乡驿就是连昌宫所在。
803年三月,元稹应吏部试中第,授秘书省校书郎。这是他第一次做官。白居易也是秘书省校书郎。最迟之前一年,他们已经结识。三月,韦夏卿由京兆尹改任太子宾客,十月又改任东都留守。三月到十月间,元稹成了韦夏卿的乘龙快婿。他和新婚妻子韦丛一起随往东都。
不难理解,这就是多年后回忆的原因。
新婚夫妻初次远行,自然一路留连美景。
大可以肯定地说,两个人去了连昌宫。
“自言并食寻常事,唯念山深驿路长。”
婚后七年韦丛离世,这是元稹写下的悼亡诗。诗题为《六年春遣怀八首》,作于韦丛离世后两年。对元稹来说,深山长路如此重要,肯定是两人一起走过。
新婚年底,他回过长安,跟着赶到洛阳看妻子。往来路上,他会多看连昌宫一眼。韦丛去世那年除夕,他写诗回忆新婚除夕:“忆昔岁除夜,见君花烛前。”不过翻年正月二十五,他又回长安,结果三月又去洛阳。途中,他两游华山下的华岳寺,不仅写诗还详述行程:
“贞元二十年正月二十五日,自洛之京。二月三日春社,至华岳寺,憩窦师院。曾未逾月,又复徂东,再谒窦师,因题四韵而已。”
其中两句看起来平常,其实不然:
“双燕营巢始西别,百花成子又东还。”
五月,元稹出现在洛阳之北的王屋山天坛。
十月,元稹与友人自长安去洛阳,作诗华岳寺:
“今朝独自山前立,雪满三峰倚寺门。”
这诗品起来也有言外之意。
十月,正是后来淮西平定的季节。
奇怪,他干嘛折腾如斯?难不成是他和白居易的共同嗜好。反正不会是私事。《华岳寺》就说:“羞见窦师无外役,竹窗依旧老身闲。”韦夏卿的官职是东都留守、东都畿汝防御使。“汝”指汝州。既然是公事,元稹就可能与敕使同行。“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门开暂相逐。”诗中这句多半是他自己的经历。连昌宫近在东都京畿,属于韦夏卿管辖。元稹如与皇帝的使者同行,有机会一入行宫。
也许砍竹子就是他出的主意,他想进去看看。
皇帝的使者干嘛斫竹?长安的皇帝派人跑这里来砍竹子?天下又不是只有这里才有竹子。当地人认为,连昌宫位于今天连昌村。村西五里就是李贺幽居所在的大涧沟。李贺诗中到处见竹。他应试河南府写过,三月的“复宫深殿竹风起,新翠舞衿净如水,”九月的“离宫散萤天似水,竹黄池冷芙蓉死。”三乡驿这里就有的是竹子,没必要进离宫砍。
《连昌宫词》这个“逐”是跟随之意。敕使专门砍竹子,不会当地找人;就算找当地人,也不会找老翁。但,闲杂人等没法跟着进入禁地。敕使因斫竹开门,跟着进去的是元稹自己。
李贺斫竹是用来垂钓。
不过,有没有可能韦丛也进了连昌宫?
连昌宫东距洛阳不过百里,元稹顺便带她踏青。无需步行,不是多大问题。白居易说华清宫,唯有中宫作宫使,每年寒食一开门。元稹可以趁机带她一入皇宫。这在当时可不得了。
不过,清明开门当为祭奠,斫竹意味着没在清明。
或者,元稹为了避免惹来麻烦没说实话。
806年正月,韦夏卿卒于洛阳,五月归葬长安。
那之后,韦丛不再可能。
只是为太监写诗,元稹想起自己新婚未免那啥。
他到底是为谁而写是一个问题。
817年九月,因为阻挠裴度用兵淮西,拜相不到一年的李逢吉,罢相出为梓州刺史。白居易弟弟白行简时在梓州幕府。元稹自汉中经阆中回达州,途中必过梓州。他向李逢吉献《和慈竹》等诗。其中有一句:“矛攒有森束。”《连昌宫词》开篇就是“岁久无人森似束”。
换句话说,那篇献诗决定了《连昌宫词》起韵。
似乎,《连昌宫词》的确是为献诗而作。
814年九月十三,荆南节度使严绶与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对调。元稹随行,山南东道治襄阳。十四,严绶受命讨伐淮西。十月,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诸道兵讨伐淮西。淮西节度使下辖申光蔡三州。次日,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监其军。严绶厚赂宦官以结声援。
815年正月,严绶驻扎蔡州界。二月,严绶兵败,退守唐州。元稹奉诏回朝,先自唐州回江陵,再入长安。他看到长安的靖安里家宅已无人居,触目荒凉:“祖竹丛新笋,孙枝压旧梧。”三月,元稹出为通州司马。五月,裴度自淮西行营宣慰回京,上奏皇帝唯李光颜必能立功。六月,武元衡出所居靖安里,因主战遇刺身亡;裴度遇刺受伤,随后拜相。八月,白居易贬为江州司马。九月初五,韩弘充淮西行营兵马都统。很显然,严绶从此失权。二十七,立冬。十月初三,山南东道分为两个节度。一为襄州刺史,一为唐州刺史。严绶搞得很难看。
大约初冬,白居易到达江州。
他在路上耗时大约两个月。这趟行程,长安到襄阳一半陆路,襄阳到江州一半水路。水路顺流,速度可以很快。他有时间西行前往荆州。督战的崔潭峻本来消极怠战,现在严绶让他没了面子,完全可能回了荆州。好巧不巧,白居易在今天钟祥碰到军使。
“朝来渡口逢京使,说道烟尘近洛阳。”
军使所传是前线的最新消息,任务不普通。但,钟祥之南是大后方。这人不仅是军使,还是京使。京使为什么去了钟祥之南?白居易舟行,而相逢渡口。京使是陆路过江。钟祥陆路往南,下一站就是荆州。如果崔潭峻在荆州,一切也就符合情理。搞不好,这人其实是中使。他正是崔潭峻手下的人。白居易不想把话说白了。
他特别附注:“时淮西寇未平。”
十一月,诏出内库缯绢五十五万匹供军。
816年十一月,出内库钱五十万贯供军。唐宪宗怒诸将久而无功,内常侍梁守谦监淮西行营诸军。这意味着崔潭峻失权。史书下年记载,东都郊外供军尤苦。耕牛馈军,民户多以驴儿耕地。
817年元旦,唐宪宗以用兵不受朝贺。白居易对此愤然有感,不过针对的角度是“淮冠未平诏停岁仗”。岁仗指皇帝元旦接受朝贺的礼仪。他狂心便欲请长缨,但接着又说自己从来妄动多如此,怎么读怎么纠结。他想胜利,但自己反对用兵;他想强大,但又希望主战派失败。
七月,裴度自请督战。韩愈为行军司马,随行出征。八月初三,裴度自长安发赴行营,二十七至郾城。十月二十三,淮西平定。
大唐中兴在望,但是白居易没有诗文表示。韩愈自不必说,刘禹锡、柳宗元都致信祝贺裴度。元稹也有《贺裴相公破淮西启》,而且自称“早趋门馆,抃跃尤深。”抃跃,犹言手舞足蹈。裴度可算元稹的长辈,但以门客自称有些言过其实。两人都受裴垍的提拔。因为十多年前支持裴度,元稹和裴度一起贬到河南,还同行赴任。一个是河南尉,一个是河南府功曹。元稹在文末说:“僻守遐荒,不获随例拜贺。”明眼人都能看懂,这是求援的试探。果然翻年春天,元稹再次献书裴度,开篇就提起同贬河南的往事。元稹自称“陪侍道途”。接下去,他马上说裴度做宰相,群才都能人适其用。但求提拔归求提拔,他也抱怨裴度帮别人不帮他。
结果,这封献书没有得到裴度的回应。
“今皇神圣丞相明,诏书才下吴蜀平。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宁。”
所以,《连昌宫词》有可能是想献给裴度。
835年,白居易六十四岁,春里回了趟老家,三月末返回洛阳。他老家在华山下的渭河北岸。出讨淮西的时候,裴度经过女几山前刻石题诗。往返途中,白居易专为裴度题刻作诗,颂扬裴度的大功德。“待平贼垒报天子,莫指仙山示武夫。”白居易的诗题特意记下裴度原诗的末句。韩愈随裴度出征,当时和诗说得明白:“裴相公东征途经女几山作。”
女几山在哪里?就在连昌宫的河南岸。
驿路沿北岸东西而行。裴度刻石专门过了河,白居易同样也得过河。出征途中还有时间过河?这估计有李贺的关系。他有长诗写女几山的兰香神女庙。“听讲依大树”,李贺和韩愈交往深厚,韩愈会向裴度转述那些神奇传说。李贺死于816年秋冬,他们很可能就是专程而去。
李贺的家不是在河北岸吗?也许葬在了仙山脚下。
“看雨逢瑶姬,乘船值江君。”
当时的条件,这河上不可能南北架桥。李贺的诗句也表明,过河必须乘船。这让人想起一个事情。为什么敕使在连昌宫斫竹?那是用来做竹筏过河拜庙。难不成,裴度和韩愈也是竹筏过河。当然非常可能。不是有船吗?现在牛都没有了,还有什么船。何况,那是小小打渔船。裴度现在何等身份,过河少说也有好几人。
看地图你会明白,连昌宫砍制竹筏距河最近。
注意,制作竹筏就很可能找老翁。
裴度拜了庙,不同意继续上仙山。
所以,韩愈说:“敢请相公平贼后,暂携诸吏上峥嵘。”
也有人认为,李贺死于819年。
如果李贺活着,出征的裴度不会为之过河。
裴度更不会专门过河去拜仙女庙。
元稹和李贺没交往,但和韩愈有。
那么《连昌宫词》献上去了吗?没有。元稹第一封信没有得到回应,于是第二封语气变得激烈。无论好歹,他需要裴度做出表示。献诗只是做好了准备,还在等待时机。
裴度终究没反应,意味着诗作面世有变。原已写出的会抹去,原来想说的不再说。平定吴蜀不是裴度,很显然“今相”被掩了一笔。他不想提谁取了淮西贼,今相变成“官军”。
既然如此干嘛不全删?的确是一个问题。
也许,他就是这么故意做给裴度看。
诗作读来是让人难受,但最难受的是裴度。
淮西平定在十月底。如果元稹句句实话,“风动落花红蔌蔌”意味着《连昌宫词》的写作必在翻年暮春,因为七月朝廷又用兵。但是,元稹写第二封信直接抱怨,甚至有指责之意,就意味着这时候他不会写献诗。反之,《连昌宫词》的起草应在献诗李逢吉的冬天。裴度没把他当回事,他当然不能自承致信前已经准备献诗。这句诗大概率有改动。同是唐人,李善注解《文选》早就说:“蔌蔌,风声劲疾之貌。”劲疾之风和春日东风不合。
元稹原句似乎是“风动落叶黄蔌蔌”。
老翁在冬日回忆春天也颇具艺术感染力。
“驱令供顿不敢藏,万姓无声泪潜堕。”
这一句其实也有点别扭。安禄山经过三乡驿,驱令百姓供给餐食,但跟着是庄园烧尽。既然如此,直接写安禄山烧杀抢掠不就得了。否则,不矛盾都突兀。禄山破东都,欲自将攻潼关,至新安,闻河北有变而还。新安驿属于北道,而三乡驿属于南道。安禄山就算到过新安,也不过三乡。
元稹又是故意的?难道有什么目的?
现在是裴度率军过三乡,一路也需要餐食。上边说,洛阳京畿都吃得没牛耕地了。裴度作为最高统帅,如果吃牛一定有他的分。诗末“今年不遣子孙耕”不正构成反讽?
元稹的暗示非常强烈,老翁入宫也是进奉食物。
进奉食物的时间还在寒食节。“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寒食在冬至后一百零五天。店舍无烟是寒食景象。所以,“一百六”到底指哪天?元稹又在玩花样。过寒食,可以指正在过节,也可以指已经度过。“一百六”的用意就是避免歧义,确定已经过去。这么强调又是什么用意?用意是强调景象的荒诞。寒食已过,但是依旧店舍无烟。
元稹使用了意象叠合,祭奠其实也是进食。
为什么会这样?下文给出了答案,特敕街中许燃烛。
既然禁止点灯,那就肯定禁止生火做饭。
这并不夸张。“严更千户肃,清乐九天闻。”在唐玄宗的骊山行宫,李白写过这种景象。宫中玩乐自然灯火辉煌,而宫外千家万户一片肃静。门窗通明不符合夜警要求。
元稹这么写唐玄宗,是写实还是虚构?
他是为了反讽裴度只求自己吃肉,不让百姓耕牛。
所以,他在诗末把焦点对准宰相和丞相。
裴度平定淮西又如何?他破坏了百姓生活的安平。
牛皆馈军,《旧唐书》的记载在817年五月。《资治通鉴》的记载更直接。诸军讨淮西,四年不克,馈运疲弊,民至有以驴耕者。上亦病之,以问宰相。李逢吉等竞言师老财竭,意欲罢兵。裴度独无言,上问之,对曰:“臣请自往督战。”没牛耕地的事,当时天下人尽皆知。元稹笔下一提,大家自然懂,当然裴度也明白。
诗写耕牛就是直接针对裴度的。
《连昌宫词》有必要回头再看看。老翁说,安禄山驱令百姓供给餐食。那句话的后半部分是“不敢藏”。不敢藏什么?不大可能指大米小米,未免小题大做。但就算腊肉又怎么藏?挖坑埋起来?关键是没必要,为腊肉丢命不值得。安禄山不开玩笑。所以,藏的肯定是活物。杀鸡宰羊是待客之道,何况大军来了。
为什么老翁说起这个?那当然是写诗者的意思。因为,老翁在少年时曾向唐玄宗进食。乡野村民有什么美味好献?何况,连昌宫就在东都郊外、驿道旁边。如果进食为真,应该也是活物。一句话,进的是食材,而不是菜肴。御厨当然需要食材。只是,元稹多半在虚构。 他想通过前边的献,反衬后来的藏。
他突出这个干嘛?本诗的重点并不是安禄山好吃。
还用说,言下之意当然是直指裴度。
“明年十月东都破,御路犹存禄山过。”
前一句阵仗天大,结果跟着写的是不敢藏食物。
什么食物会让村民无声流泪?只能说必须是耕牛。
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不是耕牛,老翁的话很难解释。
但如果是耕牛,那元稹的心思了得。
安禄山来了要吃东西,不给就烧杀,老百姓不敢藏。但是,官军或者裴度来了呢?多少还是敢藏。安禄山是突然到来,措手不及。裴度用兵已是经年累月,老百姓一直在想办法应对。而且,裴度来吃的是耕牛,重要性不是鸡羊可比,老百姓还真的会藏。牛这么巨大怎么藏?当然是往山里藏。看看地图,三乡的人家聚居在驿站前。官军由驿道出山,直接就进村牵牛。很容易想到,藏牛的最好办法是赶到女几山。
官军就算看见了,一时半刻也没那么容易弄过河来。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裴度过河是去抓牛。
不要觉得这么解读让人哭笑不得,真实的历史往往不就这样?
他当然不会亲自抓,只是在牛肉做好前游一趟仙山。
不过,元稹也不敢挑明,于是说话说一半。
“愿官早胜雠早覆,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
816年冬至817年冬,元稹在今汉中治疗疟疾。回达州前,他作乐府十首。其中《田家词》止述军输。“一日官军收海服,驱牛驾车食牛肉。”六十年来,老农上交军粮,看惯兵乱。一天,官军前去收复海服。老农赶着牛车送粮。结果粮食不够,牛被吃了肉,回来只剩牛角两只。后边送粮是姑舂妇担,看来老农也死了。最后的“愿”来自谁?自然是诗人的希望。他惟愿当官的早日取胜复仇。汉中是山南西道节度使所在,所写必是淮西战事。
显然,《田家词》是针对五月裴度坚决用兵。
可是,他诗中说的是收复“海服”。的确,王畿之外每五百里为一服。海服指沿海边地。但,“淮”让人联想到“淮海”。淮西就是淮海之西。而且,汝水又称汝海,淮河也可称淮海。他当然不能直接说是淮西。按照诗中的说法,当官的裴度只是为了报仇。
这个道德指控有点严重,可有根据?
当然有啊,裴度因淮西的事遇刺受伤。
原来,诗作结句早已对裴度挖苦至极。我愿当官的早日得胜复仇。农夫死了还有儿子,牛吃了肉还有牛犊。我宁愿如此,也发誓不让官军口粮不足。这首诗从来没人真正读懂。裴度懂吗?岂止裴度,当时的人都一看就懂。你能想象,裴度看见这首诗是啥感受?
这就是为什么裴度不搭理他的原因。
注意诗中的微妙变化,“官军”变成了“官”。
陈寅恪对结句的看法是:“诸句,皆依旧题而发新意。词极精妙,而意至沉痛。取较乐天新乐府之明白晓畅者,别具蕴蓄之趣。盖词句简炼,思致微婉,此为元白诗中所不多见者也。”
他也没看出,元稹在指控裴度借用兵报私仇。
元稹诛心如斯,他这做法或者我这看法是不是太狭隘?
并不。这是当时反对派的普遍看法。
关键是,这诗的结句只是造语尖酸而已。
说实话,老农之死也是一个谜,难道是因牛伤心而死?
如果是这样,不得不说元稹心机太深。
“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耧犁作斤斸。”
斤是小锄,斸是大锄。牛耕的犁头,重铸成人挖的锄头。下一句就是婆婆舂米,媳妇担着去交粮。老农应该是死了。因为,婆婆是他的老妻。他既然都能挖地,也就能担米。他没有出现,也许是挖地劳累而死。所以,结句的“农死”并不是指一个人正常老死。
奇怪的是,元稹偏偏不交代老农怎么死。
农死和牛死在同一句里对举,死因显然存在相关性。
然而同一句又出现老农儿子,大概已被充军。
官军收淮西是“收”,老农收牛角也是“收”。
这还是写实,可以想象他是从垃圾堆里收了回来。
人们好谈历史,但没几个人如在史中。
诗不能证史,因为诗就是史本身。逻辑上,用史证史意味着异质化,必然形成理解的错误。而且,这是理解本身的错误,一种正确的错误。诗证明了史,推理上是正确的。但,用诗证史已将证据异质化。具体说,所有人都觉得陈寅恪这段论断是正确的,因为他们已在异质的语境中。证得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这就好比,水中的游鱼看到了空气中的飞鸟。
它们所见是真实的,但水与气的世界本身异质。
“却顾女几峰,胡颜见云月。”
李白的诗句也能说明,为何元稹对女几敏感。
刘禹锡三乡驿楼诗可证,唐玄宗曾望女几山赋诗。
“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
唐玄宗在三乡驿的路上,望女几仙山,归去创作《霓裳羽衣曲》。归去,当指回连昌宫。白居易的《长恨歌》里,此曲也是标志性事件。在元稹笔下,路给百姓耕掉了。
裴度出征途中,居然跑去游玩仙山。
人的世界有很多幻象,不可说亦不可证。诗文尤其如此,试问有几人心中有啥就写啥?幻象之证,才真正具有历史意义。否则,无论证史还是证诗都只是幻象。当然了,象幻之人会觉得幻象是真实的。
只能说,这就是人的历史吧。
所以,《连昌宫词》最后到底献给了谁?
“尔后相传六皇帝,不到离宫门久闭。”
陈寅恪指出,“今皇”平定淮西所指自然是唐宪宗。
自从唐玄宗不到离宫之后,顺数至宪宗只有五帝,为什么诗中却说“六皇帝”?六个皇帝就是肃代德顺宪穆。他认为,元稹的诗句错了。821年,元稹的《沂国公魏博德政碑》说,唐肃宗平定了安禄山,但夹河五十余州,或服或叛,皆自为意,而五纪四宗,容受隐忍。陈寅恪认为元稹这里没搞错,“四宗”指肃代德顺四个皇帝。注意,容受隐忍不是好事,所以不能包含今皇。不用说,隐忍从唐肃宗自己开始。
陈寅恪搞错了。此碑作于唐穆宗时,“四宗”当指代德顺宪。唐肃宗即位到唐顺宗禅位共计49年,不能叫“五纪”。不过,这么一来问题还是没解决。难道唐代宗到唐宪宗就能叫“五纪”?唐代宗即位到唐宪宗死共计58年,准确说还差2年。粗略看待的话,58年的确可以说成是“五纪”,完全没问题。但如果止步于此,那就真的错了。这是“正确的错误”的典型案例。唐宪宗平定淮西,元稹的《贺诛吴元济表》说“五十年间,三后待之宽厚,”而《贺裴相公破淮西启》说“五十年间,三后垂顾。”《连昌宫词》同样表述为“五十年来作疮痏”。但,吴氏三人相继割据淮西只有31年。淮西割据的肇始者是李希烈。779年,唐代宗授李希烈为淮西节度留后,至平定淮西也只有38年。平定淮西倒数50年是唐代宗在位期间,至唐宪宗共计四帝。待之宽厚的对象是淮西而非吴氏。唐顺宗在位仅仅186天,元稹略过不表。人们熟悉十二年为一纪。但,一代也可称之为一纪。“五纪四宗”同样是五代人略过一帝。“五纪”指肃代德顺宪,而“四宗”省略顺宗。“四宗”当指肃代德□宪。
实际上,这还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议题。“五纪五宗”在表述上符合事实,但反而别扭。一本正经地说话结果变成废话。变个说法只为审美,但这里是必须的。总之,“五纪”和“四宗”是一回事。
显然,陈寅恪也把“五纪”理解成了六十年。说“也”是因为人们都是这么理解的。否则,他就必须首先解决“五纪”与“四宗”的问题。进而,他就不能用“五纪四宗”的对来论证“六皇帝”的错。
所以,可以从“六皇帝”反推《连昌宫词》献于何时?
陈寅恪的最大错误是,他把诗文的矛盾看成是错误。
817年,《连昌宫词》草成。820年,唐穆宗即位。822年,白居易绕道江陵,二见崔潭峻。崔潭峻回朝就在此后。搞不好,他就是白居易给劝回去的。回朝后,崔潭峻向唐穆宗献元稹诗作。
元稹献的是宫辞百篇,《连昌宫词》只是重头戏。
上献皇帝,自然得恭恭敬敬亲自誊写。
不难理解,誊写的时候他会顺手改动。
“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谋休用兵。”
最后这句直白反对用兵,甚和穆宗纵情享乐之意。连昌离宫、女几仙山,不正是极乐地?三乡驿的老翁深切期待唐穆宗再回连昌宫,而不要盘算着用兵,想想吧当年多么美。
不用说,五皇帝必须改为“六皇帝”。
至于是否违背文字逻辑,那不重要。
所以《连昌宫词》也是各种纠结。主战的叙事得出反对用兵的结论。陈寅恪说,《连昌宫词》全篇主旨全在结句,事关当时政局与国策,治史、读诗者不要等闲放过。他抓住了太监,也放过了太监。他认为,崔潭峻归朝当在长庆以前。这个推断不成立。就算崔潭峻支持杀唐宪宗,也不等于一定在京参与行动。
准确说,他抓住了太监,放过了白居易。
“更无寻觅处,鸟迹印空中。”
白居易的诗说了,鸟走过不留痕迹。
史不可证,但“不可”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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