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苦
先顺着尼采的说。尼采讲明白一件事,欠钱是大爷。我小时候一度不理解这句,我觉得难道不是借钱的人才是大爷吗?欠钱不心虚吗始终有个claim握在别人手里面,随时可以找你要?后来我才知道这话是说讨债难;claim是屁用没有的。而“债主”“债权人”这些词纯属倒反天罡,弥天大谎。作为OFO的债权人,你在OFO面前有什么权势可以声张?如果一个人以拥有这样的“权”而自傲,那就是在愚弄自己。《论道德的谱系》讲的就是这样。
要论道德的谱系你首先必须跳出每个独立的道德谱系,然后才能对这许多每一套善恶评头论足。尼采并不关心什么在道德上是好的(morally good),而是关心什么样的道德是好的,或者如果道德本身的含义就是“以什么为好”,那他讨论的就是“以什么为好,才有力量”。尼采说反正“以苦为好”是最弱的。苦修带来的是一种残忍的乐趣,展现的是一种自虐的意志,仿佛期待着冥冥之中有人注视着自己,对自己的苦感到爱怜。 真的,只要你干过“以他人的眼光来检阅自己刚发的社交媒体post”这件事,你in essence已经是一个基督徒。如果你发的是一条emo朋友圈,而你等待的是你的crush来安慰你,那简直就是圣洁的。Fleabag就把这两点完美地结合,写出了最好的黄片:there’s a hot priest in it. 一个人的苦只是苦。但是只要把苦放在他者的目光下,就会发酵起舞蹈似的幸福。如果不存在法院,我绝对早就理解了为什么欠钱是大爷,甚至我将问,“欠”是什么意思?谁说过非得损有余补不足?但不幸(幸运?)我与各位都相信存在一个公正的仲裁者和执行官,不一定以政治实体或宗教神的形象出现,但如此根植于我们对世界的基本想象,如此无孔不入,以至于人类从古希腊起就其实从未真正地独处。尼采说Hercules也总是必须站在一个舞台上,“没有见证的美德对演员民众来说根本无法想象。”而自由意志之所以发明,是因为一个决定论的世界对于诸神太好预测,“从而简单来说也令他们感到倦然。”古希腊戏剧爱讲英雄受命运凌虐,这一句话里最关键的词是什么?不是英雄不是命运不是虐,而是戏码。戏码预设观众,whore预设attention,M预设一个S来邀功领赏。多少人学舌说“上帝死了”,同时预设着一个上帝,从上帝的眼睛里像自拍镜头一样看回自己,那种痛彻心扉的,睫毛哭花的,惹得上帝也不由得怜香惜玉的美丽的表情。
仅次于“上帝死了”的被逆炼的尼采语录应该是那句“知道了生活为何的人能容忍无所不能的生活。”OMFG这话的意思不是鼓励你去找个意义,以便继续生活。你只要还在读这句话,你就在活着,你已经容忍了生活,这容忍的背后是你早就已经陷入意义了。你哪儿用得着出门去找啊你的每份受苦早就有理由。让我猜猜——要么是有坏人整你,无论一个还是一群,要么是老天在给你磨炼。尼采说你见鬼去吧!人类最蠢的就是“与其无所意愿,宁愿意愿虚无”,就是竟能自欺到以为苦难的无意义比苦难更苦。苦尽甘来,以至于苦都甘了起来,失而复得,所以失就蕴含着一种应得。怨恨也成享受。苦,一定要苦,继续苦,大力苦,加倍苦。这就是尼采说修士给人开的“小欢乐处方”:苦主自称债主,并且以苦为荣。
苦本身还不苦吗?苦就是苦就是苦就是苦。绝望就是绝望就是绝望就是绝望。不是故意放低期望,以便超越期望,不是wait without hope(静候佳音版),不是英文里那个desperately,那简直热望过分了,不是《恶作剧之吻》里袁湘琴在大雨里哭着说:可是我以为你一定不会喜欢我。然后江直树表白。不是他妈的假动作,历经绝望,然后被拯救,万劫不复,但是复,在窒息的最后一秒高潮。高中的时候我和llemx发现了一个做傻逼事后会触发的辩证法链条,就是【天啊我也太傻逼了】——【但是我能意识到自己的傻逼何尝不也是一种牛逼】——【但是我这样都能觉得自己牛逼实在是更傻逼了】——【但是我能反思到这样的傻逼何尝不更是一种牛逼】……我们把脆弱现代逼给看透了。苦就苦,不要赏玩。我最喜欢的一个哲学漫画博主签名档是:最虔诚者只祝祷,不虔诚者还会有所求。
OK说到这里,尼采论苦已经论完了。接下来到我了。我要说的是你知道吗?尼采最恐怖的是批倒了自己。你仔细看看会发现他在《谱系》里对“虚无”这个词的使用完全自相矛盾前后不一致,例如先骂现代人“看见的是虚无”,现代人的向往是“求虚无的意志”,然后他就“我宁愿和历史学虚无主义者们以漫步穿过最阴暗的灰冷雾气。”原因是他并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来指代自己那种比叔本华式虚无主义更虚无的“真正的虚无”。他戳穿了叔本华的自恋,于是来到了自己的自恋。他也无法掩饰自己暗中那种对虚无之苦的更高级的品鉴。
所以尼采的失败就在于他尊崇的权力意志无法属于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而尼采的成功就在于他用自己的失败印证了人类这个全称命题。一个尼采意义上的强者,他只有恩典。他不讨债,也不还钱,不苦,更不苦中作乐,他压根不觉得天下人负他的。这人存在吗?我不是说他在现实中有吗,而是说他还算是一个存在吗?尼采要我们认清的那个荒原,没有自由,没有罪责,没有victimization,没有what a bunch of whiners(阿甘本说法是命运的对立面;马斯克说,专利是给弱者的),也无所谓应当,只有行动而没有行动者。只有纯净的自成的肯定的生命如同一条狗的微笑如同冒泡泡的热泉。没有任何人能抵达这里因为这里的定义就把人排除了,人是永远无法认识到上帝已死的,即使这就是真的,即使我写下这四个字,是多么恳求自己真理解了它,可这四个字里已经被迫含有了多少恶鬼缠身般不依不饶的天使,多少信仰,多少比害虫还驱除不绝的效忠。这种认识的不可能真使我感到恶心,一想到人,作为奴隶,将永远被但丁的高贵的地狱拒之门外。“当放弃一切希望”这在逻辑上他妈的就是个死结啊,除了希望,你如何形容任何一个人走进门时的那种心情?你如何形容任何人做任何事?你如何形容任何人?你扫过地吗?你记得每次扫到最后总会剩下一条灰,再去扫那条灰又会剩下更细的一条灰,扫之不竭吗?人就是这一条衰竭不尽的污物。到底是谁能造出像人类这样的结构,扭曲到简直精巧,可鄙到简直令我发笑,而我竟然也是一个,能来到这里,受这个苦,我要感谢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尼采,观众朋友们,今天观众席上还有一位特殊嘉宾,他说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离开我,不会放过我, do you see him there in the first row the one with the malicious smile, 接下来我们掌声有请这大苦之中始终注视我的不死的上帝吧。
.4.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