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木成林（《水星逆行》笺）

双翅目在《水星逆行》中偏爱“树”的意象，几乎每部小说都有“树”的身影。《柏木大》的“柏木”，《文面》的“榕树”，《太阳系片场：茶馆》的“茶树”；《四勿龙》中的智能版图，在当前的学术表达方式下的对应物，恰也是树形；我曾思考《水星逆行》里有没有，最后发现，九大行星各自分岔的命运轨道正是一棵从太阳系向外生长的文明之树。“树”凭借其沟通天（“末”—“表”）地（“本”—“里”）的地轴（Axis mundi）意象，承载着自树神崇拜以来的神话内涵，而“表里”之辨，正是本书绵延不绝的主题之一。书中呼之欲出的神经科学背景（秀丽隐杆线虫），其关键概念“神经元”的形态，始终是在“树”的类比下得到理解的。“树”又凭借分形结构的视觉直观，包孕着自海德格尔“林中路”以来的哲学外延，树是分岔，是发展，是生成，是具体而微，是在任意缩放后的尺度下仍保有相同的细节，而本书中的每篇小说自身，也构成一株自我迭代进化的成林独木（不断升级的柏木大底下书库、“画一张蓝图，让它自行生长”的四勿龙、“进化是将过去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的复数进化观）。

在此之上，双翅目更以叙事中的环形超越分形，如文中提到过的榕树与红树林以气生根超越凡庸之树。于是分岔变成网络，如同江河水系。“网状结构填满水面之下的区域，似珊瑚。”她指着智能版图，如是说。风水大师的生命融入一座环绕水星一周的建筑，如果说建筑现在就是她的肉体，我想提醒大家，在这里涌现了一种自然界中不曾有过的、与环形拓扑同胚的生命，请注意此处与神话生物“耶梦加得”的潜在关联（“环绕中土世界一周”）。

不仅仅是每篇小说自身内部，小说与小说之间也构成了一组对于未来文明的分形预言：一篇论文被编审拒绝了，另一篇论文被编审接受了；美墨边境公立大学的文明对立趋于共识和解，太阳系的文明趋于分崩离析；审稿员拒绝自杀，掌柜选择自杀。除此之外，各篇也有着无数松散勾连的“虫洞”。我曾试图考虑双翅目在一个宏大、完整而谨严的计划下进行拼图式的写作，并在此假定下复现它的拼图全貌，但难窥庐山全貌；现在，我更倾向于她的小说与小说之间是一种互为“彩蛋”的关系，而这些错综复杂又金针暗度的网状结构反而使得作者的创作体系成为一种真正的“科幻大河小说”——不是一条“大河”，而是整个“流域”，这里有支流有湿地有湖泊有沼泽，混沌如同柏木大的地底。我是说“混沌（chaos）”，有序的一种，不是混乱。这六棵大木组成森林，令人揣想加斯东·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转引的句子：

“森林，由于它那从树干和树叶的帆布向外无限延伸开去的神秘空间，这个对眼睛来说被蒙蔽但对行动来说却是透明的空间，是一种真正的心理学超越性。”（马尔科及布罗斯《明天的教育》）

“森林的特征是在封闭的同时全面敞开。”（皮埃尔·德·芒迪亚尔格《海上百合》）

继《公鸡王子》等三部小说集之后，《水星逆行》是双翅目于傲来峰之后陡然拔而愈高的扇子崖。《公鸡王子》构筑有着新硎初发的严谨与锐利，犹如《复制时代》中的阿尔罕布拉宫，极富几何美感；《猞猁学派》与《智能的面具》，依于仁，游于艺，如在退火，剑刃上出现了荡漾的花纹；至《水星逆行》，她似进入下一个晶体一般优美的稳态，语言与构思互相将对方俘获于最优的势阱，叹为观止。迄今为止，她的写作大致有五个脉络：

一，“四勿”系列：《公鸡王子》《解牛》《毛颖兔》《柏木大》《四勿龙》； 二，星际系列：《徒步穿越》《廖苹的苹果》《我的家人和其他进化中的动物们》《宇宙中的生态球》《水星逆行》； 三，“片场”系列：《海鸥》《茶馆》； 四，“时间晶体”系列：《丑鬼》《记忆贼》《智慧之柱》； 五，似乎是从这部集子新开启的“论文”系列。

从设定的角度来说，我最喜欢《柏木大》，毕竟谁能够逃脱一座地下图书馆的引力！“白动物一闪而过”，带着主角一层层深入地底，明明是爱丽丝漫游仙境在科幻世界中的一次遥远而曼妙的回声。

从文体的角度来说，我最推崇《太阳系片场：茶馆》。我认为改编、解构、致敬、戏仿、讽拟、异轨乃至同人、恶搞、二创、“故事新编”等等等等，有着远远超越于网络文化对其当前认知程度的价值和意义。一面镜子，只能一生二；但这些手法犹如在这面镜子的对过再立一面镜子，无限递归，二生万物。我鼓励双翅目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更勇敢。科幻多为小说，既是改编戏剧，何不仍为戏剧？且容我踏罡步斗，呼唤《太阳系片场：青鸟/安提戈涅/暴风雨……》（哈哈哈哈哈看黑板啦作业布置下来啦）

从阅读流畅度的角度来说，《五感论文》舒适性最高。我认为，双翅目自己的话对于集子里的两篇论文是最好的概括：“一篇论文应该本身即是一种理论、一套感知体系、一种叙事、一件艺术品。”“一件艺术品会是一篇论证自然与人性的论文。”“以后的论文应自成体系，成为一部作品。”两篇《论文》，诚然即是论文。作者的行动与她笔下角色的行动构成了自指：角色把五感论文做成装置艺术；作者则将五感论文做成了小说。

还有《水星逆行》也让我激动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之前我就说过“《徒步穿越太阳系》是我最想读的那种小说”，这部也是！一位科幻迷读到这篇小说时的感受，应该和一位推理迷读到黄金时代侦探小说时的感受一样兴奋。

这是我读过的双翅目的第四部小说集，非常非常喜欢，这回稍尽一点“友直”的责任，庶免纯为捧场之讥。

集子里的六篇小说，除以其超现实风格而特殊的《太阳系片场：茶馆》而外，其余五篇里的角色多少都有一种“大厂感”，举一个意象为例就是科幻小说经常给我的感觉：“科幻人物不下班”。这句看似好笑的话背后是这样一种价值升华：未来文明中的人类可以找到那个能够把他们的全部生命意义都嵌入进去的“志业”（所谓“all-in”，“去异化”）。我对这一点的个人观念比较悲观。于我，文明无论如何高度发展，人类面临的问题则一。“想做的事”与“必做/应做的事”永远无法一致，就永远会产生“下班”这个象征临界点以及围绕它的挣扎与斗争。所以，概括地说，这几篇在批判性维度上点的技能点似略少了。（双翅目自当以牛虻为勉哈哈哈！）《太阳系片场：茶馆》在这一点上圆融纯熟，然而恰恰这一篇的这一点是《茶馆》的原著传给了一甲子的功力打的底（这绝不掩盖《片场》本身独立的卓越）。（《五感论文》中说：“如今社会每三十年发生一轮变革。”猛想起来，《茶馆》距今70年了，想想该走到循环的哪一个相位，不胜唏嘘。）

当然，这里提到的问题，在当前的环境下，很大程度上不是作者能决定的。而且，这里的吹毛求疵有点像是指着一座高山说，山顶可以再多放一块小石子儿来增加它的高度，但在绝大部分情形下，人们要做的，是先攀登它。

最后献祭几则勘误存疑，以召唤本书快快“加印/重版出来”： P14，第16行：“架轻就熟”—“驾轻就熟”； P113，第15行：“肌理”—“机理”； P173，第13行：“渡过”—“度过”； P236，第9、20行：两“需”均当为“须”。

双翅目，继续加油，永无止境吖！！！